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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奏。”
礼部尚书谢出列，白须微颤，手持象牙笏板，“陛下，今岁恩科在即，臣以为，当广开言路，增设‘策论’一科，不拘泥于八股时文，选拔真正有济世之才的寒门学子。否则世家垄断朝堂，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国本堪忧。”
“臣附议。”兵部侍郎刘敬之跨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北境军改需大量文职协理粮草、抚恤、军械造册，若只取世家子弟，难免结党营私，中饱私囊。陛下圣明，当效仿先帝开宏文馆之制，破格取士，唯才是举。”
秦烨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这佛珠是今早回宫时从御案上顺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萧景瑜给他缝的粗布香囊的味道。他凑到鼻尖轻嗅，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
“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恩科增设策论，由谢如海主考，刘敬之副监。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朕亲阅其卷。若有舞弊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诛三族。”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御史台中丞王勉忽然出列，声音尖利：“陛下，臣有本奏。陛下年已十六，后宫空虚，国本未稳，太后老人家日夜悬心。臣请陛下择吉日选秀，以充六宫，绵延子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内骤然一静。
选秀。
殿内静了一瞬。
秦烨指尖的佛珠停了。什么六宫粉黛，什么子嗣绵延，不过是朝臣往他床上塞棋子的借口。
“选秀之事，”秦烨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王勉脸上，冷得像淬了冰，“朕自有主张。北境未平，燕王余孽未清，朕无心儿女私情。”
“不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掸去一粒灰尘。
王勉身形一僵。
他抬起头，正对上秦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少年帝王斜倚在龙椅上，玄色龙袍衬得肤色冷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陛下，”王勉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些，“非臣多事！陛下试想，北境未平，燕王余孽未清，若陛下尚无子嗣，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大秦江山托付于谁？届时诸王觊觎，朝局动荡，苦的可是天下百姓啊！”
这话已带了几分胁迫。
第54章爱卿是盼着朕死吗？
殿角传来几声附和，御史台几人交换眼色，礼部一位老郎中也颤巍巍出列：“王中丞所言不无道理。陛下，国本为重啊。”
“国本？”
秦烨忽然笑了。
他坐直身子，玄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衣而出。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龙案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勉：“王卿是说，朕若今日不选秀，大秦明日便要亡了？”
王勉额头渗出冷汗，却硬着头皮：“臣臣不敢如此断言。然祖宗之法不可废，陛下当以社稷为重。”
“朕以社稷为重，”秦烨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还是你以忠臣之名，往朕床上塞你王家的女儿为重？”
王勉脸色一变：“陛下！臣绝无此心！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哦？”秦烨靠回龙椅，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指尖重新转起佛珠，“那朕若就是不选，王卿待如何？”
空气凝固了。
王勉盯着御阶上那个少年，看着他眼底的戏谑与冰冷，心头那股“贤臣”的傲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秦烨不过是个刚夺回权柄的少年天子！前脚刚屠了燕王满门，正是需要仁君美名的时候。
他王勉是清流领袖，是两朝老臣，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骨鲠之臣”。他今日便是撞死在这殿上，秦烨也不敢把他如何！
否则，便是拒谏杀忠，便是昏君！
王勉猛地摘下乌纱，双手高举过顶，随即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陛下若执意不纳忠言，臣唯有以死明志！”
他作势就要起身去撞殿柱！
“王大人！”
“不可啊！”
几名御史惊呼着扑上来，却不是真拦，只是虚虚搭着手，任由王勉在柱前三步远的地方“奋力挣扎”。
王勉满面通红，老泪纵横，官袍散乱，嘶声喊道：“臣死不足惜！只怕陛下背上拒谏杀忠之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臣今日便死给陛下看！”
他一头向柱子“撞”去。
动作很大，声势很足，速度却慢得恰到好处，确保有人能拉住他。
果然，两名御史“拼命”拽住他的袖子：“王大人！使不得啊！”
王勉被“拖”倒在地，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先帝啊！老臣无能，劝不动陛下啊！”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有人低头，有人观望，有人暗暗点头。
王勉这一出，演得漂亮。陛下刚掌权，最怕落下残暴之名，今日这选秀，怕是不选也得选了。
高湛捧着拂尘，急得额头冒汗，偷眼去看龙椅上的秦烨。
秦烨没动。
他甚至没看正在撒泼的王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今晨出宫时萧景瑜给他系袖口时留下的皂角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从喉咙里轻轻震出来，像春日融冰时溪水下暗藏的裂响。
“以死明志？”秦烨缓缓起身，玄色龙袍的袍角扫过台阶，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王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少年帝王走近，心头莫名一慌，却仍强撑着坐在地上，昂着头，摆出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秦烨走到他面前，停住。
然后，他竟弯下腰，亲手去扶王勉。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握住王勉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甚至带着几分体贴：“王卿快起，地上凉。”
王勉愣住了。
满殿文武都愣住了。
“陛下？”王勉声音发颤，一时摸不准这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烨将他扶起，甚至亲手为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照顾自家长辈。
他微微倾身，凑到王勉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卿一心为公，想必家中定然清贫，两袖清风？”
王勉心头一松，随即大义凛然：“回陛下，臣家中仅有薄田三亩，破屋数间，余者……”
“余者什么？”秦烨打断他，退后半步，脸上那副温和面具瞬间撕裂。
他盯着王勉，眼底翻涌起一片猩红的戾气，唇角却弯着，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余者莫非是二十万两雪花银？八箱西域珠宝？还是京郊那三千亩良田的地契？”
王勉瞳孔骤缩，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陛、陛下何出此言……”
“凌霄！”
秦烨猛地转身，玄色龙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慵懒，而是淬了冰的暴喝：“带玄甲卫，即刻查抄王勉府邸！掘地三尺，给朕翻！”
“遵旨！”
殿梁上无声落下数道黑影，玄甲森森，腰悬长刀。
凌霄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秦烨掷下的玄铁令牌，转身便走，甲叶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王勉瘫坐在金砖上，裤裆的湿意还在蔓延，可此刻他顾不上羞耻，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
不可能……不可能！
那箱银子，他明明藏在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里，连贴身的管家都不知道！
那三千亩地契，锁在书房墙壁的夹层中，钥匙只有他一人持有！
还有清河县令王德发上月送来的那八颗东珠，他连夫人都不敢告诉，深更半夜亲手埋在了后花园的梅树下……
陛下怎么会知道？
是王德发那蠢货落网了？还是燕王府的余党为了活命，把他攀咬了出来？
又或者是？陛下早就盯上他了？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深夜密会，那些从侧门抬进去的箱子，那些在西市银庄兑的银票，难道全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王勉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眼珠却疯狂地转动着。
不……不对。陛下才十六岁，刚夺回权柄不过数月，哪有这般通天的耳目？
定是在诈我！对，陛下是在诈我！
只要玄甲卫搜不出来，他就能反咬一口，说陛下诬陷忠良，说陛下因拒谏而恼羞成怒，届时满朝清流都会站在他这边，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一笔，少年天子，刚愎自用，迫害骨鲠之臣！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王勉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嘶哑着喊道：“陛下！臣问心无愧！臣府中若有半分赃物，愿受凌吃之刑！陛下若查不出，臣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还天下忠臣一个公道！”
这话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悲愤。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有几位老臣微微点头，显然也被王勉这副模样动摇了。
秦烨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第55章陛下亲自抄家，去看看？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融雪，却让王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问心无愧？”
秦烨缓步走下丹陛，玄色龙靴停在王勉眼前，靴尖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正对着王勉的鼻尖，“王卿既然这般清白，可敢与朕同去府上，当着满朝文武与京城百姓的面，一同查验？”
王勉一怔。
“诸卿，”秦烨抬眸，目光扫过满殿朱紫，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随朕走一趟。今日便让你们看看，我大秦的忠臣是吃什么长大的。”
秦烨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玄色龙袍在晨光里翻飞如墨。
凌霄早已备好了御辇，他却看都不看，径直翻身上了一匹玄甲卫的枣红马，勒缰时手腕一翻，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走！”
---王勉的府邸坐落在朱雀大街西侧的永昌坊，占地颇广，门楣上悬着“清正廉明”的匾额，是前朝某位阁老亲笔所题。
此刻，这方匾额正被玄甲卫的刀柄砸得粉碎。
“搜！”凌霄一声令下，玄甲卫如潮水般涌入。
玄甲卫如潮水般涌入，刀光森寒，甲兢兢的文武百官。他今日没乘御辇，只步行而来，玄色龙袍在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那串沉香木佛珠轻轻晃动。
百姓们被这阵仗惊动，从四面八方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天哪……那是陛下？”
“陛下亲自来抄家？”
“王中丞？那个天天骂贪官的王中丞？”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秦烨微微侧首，对高湛递了个眼色。高湛立刻会意，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王勉贪墨枉法，罪证确凿，今日查抄府邸，以正视听！街坊百姓若有冤屈，可当场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