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秦烨的指尖在缰绳上紧了紧。
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不，直接摊牌？
就现在。跳下马，扯了冕旒，告诉他，景瑜哥，是我，你惊喜不惊喜？
不行不行。
那匹马还没骑稳，说不得就要挨一鞭子。
就在两个人各怀心思，谁先开口谁输的对峙里，跪在泥地里的那个人，动了。
“陛下。”
萧景瑜的声音不高，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在鬼门关走了半趟的人。
“方才祭仪之上，带头喧哗，惊扰圣驾的，是学生。”
“学生知罪。”
“请陛下责罚。”
一句话，三个字一顿，字字清楚。
秦烨的呼吸，停了半拍。
随即，一股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啊！
太好了！
省得朕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险些在马背上笑出声来，赶紧把嘴角狠狠一压，压出天子该有的弧度。
冕旒后，再开口时，声音又冷又沉。
“你倒有自知之明。”
“抬头那一瞬，朕看得清楚。”
萧景瑜的心，沉了一寸。
果然看见了。
“按律，亏视天颜，当如何处置。”秦烨问。
“杖五十，逐出京城。”萧景瑜答。
“你不怕？”
“怕。”萧景瑜说，“可错了就是错了。学生不敢欺君。”
猎道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冕旒后飘出来。
“倒有几分担当。”
秦烨的语气，松了一线。
“念你初犯，念你方才救护同窗，马下翻滚，护住的是同窗不是自身。”
“功过相抵。”
“杖五十，免了。逐出京城，也免了。”
“只罚你，抄《礼记》十遍，三日之内，交到行在。”
萧景瑜愣了愣。
杖免了？逐出免了？就抄十遍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罚得，连书院里的先生都不如。
“怎么，嫌少？”秦烨的声音又冷下来。
“学生不敢。”萧景瑜伏下身，“谢陛下开恩。”
“谢恩就完了？”
秦烨顿了顿，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十遍，少一遍，朕让礼部的人，亲自去书院收。”
“抄完之前，不准告假，不准告病，不准强墙。”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萧景瑜没听出异样，只觉得这位陛下管得真宽。连强墙都管。
“学生领旨。”
“起来吧。”
萧景瑜撑着膝盖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跪久了，腿麻。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翻身下了马。
“随朕来。”
秦烨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啊？”萧景瑜一懵。
“朕让你起来。”秦烨头也不回，有些别扭地夹起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威严、好听：“跟上。”
萧景瑜只好跟上。
走出十几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方才一直以为自己今天凶多吉少。挨打算轻的，丢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传说里，这位陛下杀人不眨眼。
可方才那一番话，罚是罚了，可那点罚，连板子都不如。
而且那句“念你救护同窗”。
他什么时候救护同窗了？
萧景瑜忽然想起来了。方才混战中，周牧野被人从背后抱住，是他扑上去，拿弓弦替周牧野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隔着三十丈，隔着冕旒，隔着漫天尘土。
陛下看见了。
不但看见了，还记在心里，拿来做了免他罪的理由。
萧景瑜的心跳，又乱了半拍。
他偷偷抬眼，去看走在前头那道背影。
十八岁。
他方才在观礼席上就算过了，这位陛下，至多十八九岁。放在他那个世界，就是刚高考完的年纪，背着书包都能被认成高中生。
可就是这么个人，统领着一个国家。
三箭定百步是武。方才那番恩威并施是文。先给你一个必死的罪名，再亲手给你免了，让你感激涕零，让你肝脑涂地。
这心机，这手段。
萧景瑜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少年帝王，重新称了一遍斤两。
重得吓人。
行在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秦烨在主位坐了，指了指下首。
“坐。”
萧景瑜告了罪，坐了半个屁股。
宫女们如云一样地涌进来，奉茶的奉茶，捧果子的捧果子，鱼贯而入，鸦雀无声。
第152章萧景瑜是陛下新宠？
高湛亲自捧着一盏茶，小心地搁在萧景瑜手边。
“萧公子，润润口。”老太监的声音又轻又软。
“多谢公公。”
萧景瑜捧着那盏茶，指尖在盏壁上停了一停。
茶是上好的明前茶，盏是官窑的甜白釉，搁茶的托盘是鎏金的。殿里烧着银霜炭，暖得如春。宫女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压着。
就因为他坐在这儿。
就因为他刚刚被陛下留了一句话。
萧景瑜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算。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白鹭书院一个普通的学子，挤在阅礼台第三排，仰着脖子看热闹。
半个时辰后，他坐在这儿，一殿的人伺候他喝茶。
就凭陛下三个字，留下。
这就是帝王的权势吗？
一句话，能让你从泥地里，坐到鎏金的托盘跟前。
萧景瑜垂着眼，把茶喝了一口，压住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
主位上，秦烨端着茶，也在喝。
他在借喝茶的空当，飞快地酝酿下一句话。
策论。
得聊策论。聊这个最安全，最能拖时辰，也最像天子该干的事。
“朕听闻，”秦烨放下茶盏，“白鹭书院上月小试，你的策论，得了头名。”
“陛下谬赞。侥幸。”
“侥幸？”秦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论漕》那一篇，说漕弊六条，条条给了章程。这也叫侥幸？”
萧景瑜的心提了一提。
他那篇文章，只在书院里传过。陛下怎么知道的？
“朕问你。”秦烨不给他多想的时间，“漕运之弊，根子在哪儿？”
来了。
萧景瑜坐直了。
“根子在考课。”他答，“地方官考课有税银一项，收得越多，升迁越快。所以官卡民，卡着卡着，卡成了规矩。”
“怎么改？”
“改考课。”萧景瑜说，“把税银一项，换成通畅一项。漕船按时到，损耗低，课最。卡得久的，课殿。”
“考课改了，人心就改了。人心改了，规矩自然就改了。”
秦烨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这一套，新鲜。
跟户部递上来的那些“严加巡查”“加重刑罚”的折子，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再说。”他不动声色，“北境军粮，年年有耗。怎么减？”
“以工代赈。”萧景瑜答得飞快，“灾年出工，官管饭，发钱。既修水利，又省军费。”
“还有呢？”
“还有，屯田。”萧景瑜顿了顿，“军户屯田，自给三成。边军不饿，北境不乱。”
一问一答，越来越快。
萧景瑜越答越顺，那些压在他脑子里快发霉的现代治国的招儿，一条一条地往外冒。绩效考核，以工代赈，屯田制，平抑粮价，官督商运。
他每答一条，秦烨的眼睛就在心里亮一分。
亮的次数多了，秦烨都有点怕了。
他怕的不是答得不好。
是答得太好了。
好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学子。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秦烨把那点疑惑压进眼底，面上依旧淡淡的。
“萧卿。”
他换了个称呼。
萧卿。
萧景瑜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还没入仕，连个秀才的名分都还在考。这一声萧卿，是把他当成了朝廷的人。
满朝文武，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来陛下嘴里一个卿字。
“臣在。”他起身，躬身。
“有大才。”秦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可愿为朕，为这江山，出一份力？”
殿里静了下来。
宫女们的呼吸都屏住了。高湛捧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可那拂尘的穗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景瑜的心，咚咚地跳。
他知道这是抬举。
他也知道，这一声应下来，往后的路，就不是书院里那个萧景瑜的路了。
可他还是应了。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秦烨笑了。
笑得冠冕堂皇，笑得帝王气十足。
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哈哈。
哈哈哈哈哈。
景瑜哥应了！
他答应了！
朕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荒草斋里，这人亲口跟沈鹤年说过，此生不入仕途，乐得自在。
怎么，到了朕这儿，就变成肝脑涂地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朕就这么招你喜欢？
不行，矜持。天子的矜持。
秦烨把笑压回去，端起茶，用喝茶掩住嘴角的弧度。
“好。”他说，“朕记下了。”
“秋闱之后，朕在宫里，等你的卷子。”
晚宴设在围场正中的大帐。
陛下驾到的时候，满帐的人都跪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跟在陛下身后的那个人。
青衫，文士，生面孔。
陛下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陛下入座，他侍立在侧。陛下动箸，他布菜。
满帐的文武，眼珠子掉了一地。
这是谁？
哪来的？
陛下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
有眼尖的，认出来了。这不是方才猎道上，跟周家小子一块儿达架的那个书院学子吗？
怎么一转眼，就站到了陛下身侧？
陛下还亲自给他夹了菜！
萧景瑜站在那儿，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一帐的人，跪着的，坐着的，眼珠子都长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庙里的泥胎，被人供着，也被人瞅着。
他偷偷看了陛下一眼。
陛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夹菜的动作从容得不能再从容。
仿佛身后站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晚宴过半，萧景瑜借口更衣，溜出了大帐。
夜风一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算活着出来了。
他沿着帐外的灯笼往外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秦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