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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烨仰头看着那道水流，手指微微发抖。
第12章这少年好生独特！
引水入室？无需人力挑担？！若用于农田灌溉，何惧干旱？！若用于城池防火，何惧火患？！景瑜哥随手接的几根竹子，竟暗合水利之道？！
“试试？”萧景瑜把秦烨往前一推，“站下面，冲个手。”
秦烨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站到了那道水流下。冰凉的水洒在他手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溅诗了萧景瑜的袖口。
“凉不凉？”萧景瑜问。
“不凉，”秦烨摇头，眼睛却亮得惊人，“景瑜哥，这‘引水术’……”
“山野土法，瞎琢磨的。”萧景瑜打断他，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问那么多，用就行。”
秦烨垂下眸，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发顶揉来揉去。
又是“山野土法”。他到底还有多少“山野土法”？朕的工部、朕的兵部、朕的太医院，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竹篓。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萧景瑜的手腕。
萧景瑜一愣：“怎么了？”
“景瑜哥，”秦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以后离不开你了。”
萧景瑜怔了怔，随即失笑，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傻话。行了，水要流光了，赶紧洗完，哥给你烤红薯。”
他抽回手，转身去堵水缸的口子，没看到身后秦烨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傍晚，萧景瑜在院子里生火。
他没有用寻常的火折子，而是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筒，一头的盖子上嵌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萧景瑜用拇指在那铁疙瘩上一擦，“嗤啦”一声，竟迸出一串火星，瞬间点燃了引火的干草。
火堆“腾”地烧了起来。
秦烨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无需火石相击，无需吹气助燃，一擦即燃？！若用于军中夜行，何惧风雨？！若用于烽火传信，何惧延误？！
“景瑜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个铁筒……”
“火折子，改良版，”萧景瑜把铁筒抛给他，像抛一块糖，“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只了。送你玩。”
秦烨双手接住，像接着一道圣旨。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铁筒，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这物件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团天火。
朕的兵部若得此物，夜间作战如虎添翼。朕的边军若得此物，寒冬腊月不再受冻。但他说……“送你玩”。
秦烨抬起头，看向萧景瑜。
那人正蹲在火堆旁翻烤红薯，火光把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嘴角还叼着根草茎，哼着首不成调的歌。仿佛他送出去的不是军国重器，而是一块烤糊了的红薯。
“景瑜哥，”秦烨攥着那铁筒，声音低低的，“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萧景瑜翻红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骂：“问那么多干嘛？一个游方老头，早死了。赶紧吃，红薯要糊了。”
他把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秦烨，一半自己啃，吃得满嘴黑灰。
秦烨捧着那半块红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折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什么都给朕。神泥、引水术、天火……他随手就给朕。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座城池？他到底……把朕当成什么？
他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翻涌的酸涩。
“甜吗？”萧景瑜问。
“甜。”秦烨点头，声音闷闷的。
萧景瑜笑了，伸手——用拇指抹掉了秦烨嘴角的灰，然后极其自然地顺手把那点灰抹在了秦烨的鼻尖上。
“甜就多吃点，”他笑得眉眼弯弯，“小馋猫。”
秦烨低下头，把脸埋进红薯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夜里，两人挤在那张破床上。
秦烨把白天得到的“火折子”贴身收在枕头下，另一只手攥着萧景瑜的衣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景瑜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睡了吗？”
“没，”萧景瑜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干嘛？”
“我……我能靠你近点吗？”秦烨的声音带着颤，“夜里冷，我……我怕黑。”
萧景瑜叹了口气，像只无奈的狼，伸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娇气。睡吧，哥在。”
秦烨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萧景瑜的颈侧，轻轻吸了一口气。
朕不怕黑。朕从不怕黑。但朕怕天亮。朕怕这日子太长，朕装不了这么久的“李亦安”。朕怕你知道朕是谁之后，就不再让朕靠这么近了。
他攥紧了萧景瑜的衣角，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窗外，暗卫如鬼魅般落在荒草斋的屋顶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马镫……查遍天下古籍，并无记载。”
秦烨在黑暗中睁开眼，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查无记载。果然。景瑜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给的这些东西，这世间根本没有。你是神仙？是妖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人，眸中满是对此人的困惑。
窗外秋风呼啸，荒草斋的破屋檐下，暗卫无声退去。
次日，京城西市，人声鼎沸。
萧景瑜拽着秦烨的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穿行。十九岁的青年手里拎着个布口袋，嘴里念叨着要买的东西：“米要三斗，炭要一筐，盐……盐就算了，哥手里还有存货。再给你扯两身衣裳，你身上这套粗布都快磨穿了。”
秦烨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脸色苍白，走两步轻轻咳一声，活像个刚被从病榻上拖出来的文弱书生。
“发什么呆？”萧景瑜回头，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嘣，“看路，别被人撞了。”
秦烨捂着额头，耳尖微红，乖乖地“嗯”了一声。
两人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打死这些刁民！敢在京畿之地撒野，活腻了不成！”
“大人冤枉啊！草民有冤情要禀啊！”
“禀？你也配？给我打！”
棍棒破风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团。人群呼啦啦围了个圈，又惊恐地往后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萧景瑜眉头一皱，把秦烨往身后一护：“站这儿别动，哥去看看。”
“景瑜哥……”秦烨伸手想拉他，那人已经挤进了人群。
空地中央，一老一少两个百姓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暗红色的字迹写满了字，是血书。
两人身后还躺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四个穿着京兆尹号衣的衙役正抡着水火棍，朝那老者身上招呼。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一脚踹在老者肩上，骂道：“不知死活的刁民！京兆尹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敢当街拦路？给我往死里打！”
老者被打得蜷缩在地，却死死护着身前的少年，嘴里还在喊：“冤枉……草民冤枉啊……”
“住手！”
一声暴喝从街那头炸开，如惊雷滚地。
人群纷纷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穗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生得极英气，眉宇间却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第13章他敢买凶杀人？
马匹在人群前猛地勒住，前蹄高高扬起。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当街欧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
班头被那气势慑得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腰间的玉佩，脸色微变，却强撑着喝道：“裴世子，这、这是京兆尹的公务，您莫要插手……”
“公务？”裴邵冷笑一声，剑鞘往前一指，正戳在那班头胸口，“欧打老弱妇孺，就是你京兆尹的公务？本世子今日还就插这个手了，你能怎样？”
此人正是镇北侯世子，裴邵。
班头被戳得后退两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镇北侯府手握北境兵权，裴老侯爷更是三朝元老，这裴世子出了名的纨绔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惹恼了他，当街拔剑砍人都不是没可能。
“裴世子，”班头硬着头皮道，“这两人是刁民，他们当街散布谣言，扰乱治安……”
“谣言？”
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九岁的青衣青年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奇形怪状的竹筒。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脸色苍白，怯怯地拉着他的袖子。
正是萧景瑜和秦烨。
萧景瑜把那竹筒往嘴边一凑，声音竟被放大了数倍：“既然说是谣言，不妨让这满街百姓听听，这血书上到底写了什么。若真是谣言，百姓自有判断；若真是冤情，京兆尹当街灭口，又是哪条律法教的？”
血书上的字被竹筒一传，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草民张老栓，京畿清河县人士。县令王德发勾结县丞，贪墨河工银十万两，以沙土代石料修堤，致下游三千百姓田地被淹，房屋尽毁。草民上告县衙，反被杖责四十；上告府衙，被逐出门外。今携孙儿、病媳上京告御状，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满街哗然。
“十万两？！”
“用沙土修堤？那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班头脸色煞白，指着萧景瑜：“你、你胡说什么！这血书是伪造的！给我拿下！”
两个衙役扑上来，萧景瑜把竹筒一收，正要动手，却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
秦烨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轻轻的，带着病弱的气音，却字字清晰：“在下姓李，不妨多说一句：《大秦律·刑律篇》第三百一十二条，百姓有冤，可越级上告，沿途官衙不得阻拦。第三百一十五条，告御状者，需持实证，由京兆尹验明正身，转呈大理寺，不得私刑拷打。这位班头，你刚才抡的那几棍子，够革职查办了吧？”
他顿了顿，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去年秋，陛下刚下过旨，凡贪墨河工银者，罪加三等，主犯斩，从犯流放三千里。这旨意，京兆尹府应该贴在大堂上才是，班头莫非……不识字？”
满街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裴邵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秦烨一番，忽然一巴掌朝他肩膀上拍去：“好见识！李兄是吧？你这身子骨弱了点，但脑子好使！交个朋友？”
那一巴掌带着风，还没落到肩上，秦烨猛地往后一撤，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