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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秦翊没什么两样。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请不来先生，摸不到兵书，连御膳房送饭的太监都敢克扣他的炭。
他登基那天，诏书上的字，他认不全。
是后来，一边批折子，一边让高湛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
是后来，每天寅时起床，先练两个时辰的剑，再练一个时辰的字，然后再去见那群恨不得把他生屯活剥的群臣。
他就这样，一边给自己补课，一边接过了这个烂到骨子里的国家。
他日夜勤政，诛权臣，清吏治，开言路，赈灾荒。
可他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四年。
四年，填不满先帝挖了二十六年的坑。
填不满，百姓就骂他。
骂他是狗皇帝。
他认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懂。
所以他把自己锁起来，锁进那副帝王的壳子里，谁来了都不开门。
可方才，这个人站在他身前，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数给一百多个要杀他的人听。
这个人，不知道他是秦亦安。
不知道他每天夜里强墙回他的寝舍，不知道他赖在他床上讨摸头，不知道他为了他一句"好看"美得半宿睡不着。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个人，懂他。
秦烨看着萧景瑜，忽然特别想抱抱他。
想告诉他，我就是秦亦安。
想吻住他的唇，撕掉他的衣带，把这三年的马甲撕个粉碎，管他什么江山什么脸面。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景瑜。"他开口，声音抖的。
"朕有件事，要告诉你——"萧景瑜回过头。
陛下该不会是疯了吧？
正逃命呢。
一百多号人提着刀在后头撵呢。
他停下来做什么？
"陛下！"萧景瑜二话不说，一把攥住秦烨的手腕，拖着人就跑。
"有话出去再说！"秦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在心里，把那句话好好地收了起来。
行。
等出去了。
等逢凶化吉了。
朕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到时候，你原不原谅朕，都好。
朕不想再这样，心里难安了。
两个人往前又跑了一刻钟。
前头的林子稀疏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裂谷的轮廓。
秦烨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到了。
他跟凌霄约定的地方，就在前头二里。
暗卫的口袋，就扎在那道裂谷里。
只要把身后这伙人引进去，前后一封，弓弩一压，一个都跑不了。
胜利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子里，哨声大作。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追兵，到了。
萧景瑜的脚步一顿，心凉了半截。追兵能追上来，只有一种可能。断后的暗卫，没了。
那些拿命去填口子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可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追上来的这批人，稀稀拉拉，拢共也就十几个。上百人的队伍，被打得只剩十几个。
"陛下。"萧景瑜反手把秦烨往身后一护，从地上捡了半截断枪，横在身前。
"看来，我们要殊死一搏了。"秦烨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十几个人影越逼越近，忽然伸手，按住了萧景瑜的肩膀。
"不怕。"话音未落。
而此刻，围场东侧，行在。
八字胡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拨了三拨，一口没喝。
底下跪着一个人。
方才那个领兵的统领，刀疤脸，此刻跪得笔直，脑袋几乎埋进地里。
"主公。"刀疤脸的声音，抖的。
"我们的人，已经折了大半。""如今，就剩十几个了。"八字胡拨茶盖的手，停了。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看了刀疤脸一眼。
"废物。"茶盏砸在刀疤脸的额头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脸。
"上百人。""上百个隐阁的好手。""被狗皇帝和他身边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杀得就剩十几个？！"八字胡气得浑身发抖，颌下那部宝贝胡子一翘一翘。
"我养你们何用？！"刀疤脸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辩。
八字胡喘了两口粗气，忽然冷笑一声。
"还好。""还好我留了后手。""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你们。"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黑衣人。
从头包到脚，只露一双眼睛，腰里斜插着两柄弯刀，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刀疤脸跪在旁边，眼角的余光扫到那双眼睛，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这位，他认得。
隐阁里头，这位出手，从没活口。
八字胡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去。""再带一百精锐。""不必留活口。""势必要将秦烨的项上人头，给本座拿回来。"八字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狗皇帝。""本座倒要看看，你今日，往哪儿跑。"老林深处。
裂谷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
萧景瑜护着秦烨，且战且退。
那十几个残兵，红着眼，疯了一样地往上扑。
而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一百个真正的精锐，已经出了行在，正朝着这片林子，掩杀而来。
第168章景瑜哥莫非要脚踏两只船？
老林深处，一处洼地。
两个人背靠着背，被围在中央。
秦烨的剑已经卷了刃，萧景瑜手里的断枝只剩半截。四周的刺客像潮水一样，一层退下去，又一层涌上来。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两个人都到了极限。
萧景瑜左臂三道口子，右腿的箭伤走一步渗一步血。
秦烨更惨。
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本来是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五爪金龙，威严得能压死人。如今金龙泡在自己的血水里，一只爪子被刀削没了，金线绣的云纹黏成一团，红的黑的，分不出哪是绣线哪是血。
腰侧的袍子黏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可谁也没倒。
你搀我一把，我撑你一下，肩挨着肩，硬是站得笔直。
刺客一波一波往上冲。
两个人就一波一波往回砍。
也不知砍了多久。
等最后一声惨叫落地，四下里重新静下来，围着的几十号人，只剩下十几个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活的希望。
"杀！"两人同时暴起。
半炷香后，最后十几个也躺平了。
四下里彻底没了动静。
萧景瑜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往下出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秦烨架着他，他也倚着秦烨，两个人互相搀着，谁也离不开谁。
方才还是君臣。
隔着一个头，隔着三十丈的规矩。
此刻血里滚过一回，那道隔阂忽然就没了。
活下来了。
总算活下来了。
秦烨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查看萧景瑜的伤势。
"你胳膊上的伤——"话没说完，萧景瑜忽然动了。
他一把按住秦烨的肩膀，把人按坐在地。
然后，开始扒衣服。
秦烨懵了。
"萧，萧卿？"不答。
继续扒。
龙袍的衣带开了，外袍褪了，露出里头血淋淋的中衣。
秦烨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这，这光天化日，这荒郊野岭，这满地都是尸梯……
景瑜哥想干什么？
难道，难道是要跟朕……
在这儿？！
秦烨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象征性地挣了一下。
"萧卿，你要干什么？"还是不答。
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中衣的领子都被扯凯了一线，夜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秦烨不挣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耳尖一点一点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来就来吧。
反正是自己的人。
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地点是次要的，时机是次要的，气氛什么的，回头补就是了。
可就在他心潮起伏，连往后的孩子叫什么都快想好的时候，身上忽然一轻。
萧景瑜把扒下来的龙袍，往自己身上一裹。
然后站了起来。
秦烨："……"他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对方。
不是。
朕的龙袍呢？
你扒朕的衣裳，扒得这么急，扒得这么狠，就是你自己穿？！
那你方才扯朕的中衣领子做什么？！
秦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颊烫得能烙饼。
就在这时候，一道尖锐的警报声，在萧景瑜的脑子里炸响。
他的眼前，凭空竖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三个方向，朝着两人所在的地方围拢过来。
萧景瑜的脸色变了。
他三两下系好衣带，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出声。""更狠的来了。"秦烨的脸黑了。
耳尖那点红，褪得干干净净。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景瑜哥不是那种人。
景瑜哥跟亦安早就……早就在一起了，他心里只有亦安，怎么可能在这荒郊野岭跟陛下纠缠不清！
是他满脑子废料，是他自作多情！
秦烨刚要发作，林子边缘，脚步声响了。
先是一个，接着是一串。
不多时，三条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后头跟着乌泱泱一大片。
这队人，跟方才那拨，不一样。
方才那拨，穿的是短打，蹬的是草鞋，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眼里烧的是恨。
眼前这拨，一水儿的黑色劲装，一水儿的制式长刀，连走路的步幅都一般齐整。
眼里没恨。
只有钱。
领头的，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巴，手里一杆长柄朴刀，刀背上的铁环随着步子哗啦哗啦地响。
行家。
秦烨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方才那波是百姓，有恨，能讲理。
这波是死士，认钱，不讲理。
而且方才那一仗，两个人的力气已经掏空了。
再来一波，还是更硬的一波。
秦烨看着那道刀疤，忽然想笑。
难道，朕跟景瑜哥，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你们放他走。"萧景瑜开口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秦烨身前，龙袍迎风一展，下巴微微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