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若我不呢。”
萧景瑜的声音不高，眼睛直直看着爷爷。
“爷爷，三个月前我从山里把他捡回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您清楚。他护过我，我也护过他。您让我离他远些，总得给我个道理。”
萧鸿山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口发疼。
这双眼，跟他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他爹当年就是这么娶进门的，也是这么被柳氏坑到死的。
老将军泄了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哑了，“你的事，爷爷不管了。只是景瑜，爷爷就一句话。无论往后瞧见什么，听见什么，护好你自己。爷爷老了，护不动你几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萧景瑜却在这一刻，从爷爷浑浊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阻拦，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悲壮的认命。
他心里那根线，又沉了一分。
巳时，秦烨从西跨院出来，正式告辞。
他昨夜睡了两个时辰，气色好得发光。萧景瑜按爷爷吩咐的礼数，送他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秦烨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景瑜哥，你今日话少。”
“没有。”
“你从出府门到现在，一共说了七个字。”秦烨掰着指头，“送到这儿，回见。五个字。加上方才那个没有，七个。”
“你数这个做什么。”
“你每少说一句，我心里就慌一分。”秦烨转回来，倒退着走，面对着他，“慌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昨夜让我进门，后悔给我作保，后悔……”
“我没有后悔。”
萧景瑜打断他，脚步停了。
巷子两侧是高墙，上午的光从墙头斜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他看着眼前这个倒退着走路的人，衣带系得整整齐齐，面具挂在腰侧，走得不紧不慢，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秦亦安。”他开口，“我不问你是什么人。我等你告诉我。”
“景瑜哥，我会告诉你的。”
两人接着走，走到巷口，前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谢长卿摇着折扇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萧景瑜脸上。
第123章书院
"景瑜兄，早啊。"他的扇子朝秦烨点了点，笑吟吟的，"呦，亦安也在。""谢兄。"秦烨拱手，语气熟稔，"又换车了？上回那辆檀木的才坐了几日。""别提了。"谢长卿摇开扇子，一脸惋惜，"前几日见你的时候还好好的，前几日之后——"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眯起来，扇子一摇一摇的。
"就是昨夜在文曲巷，替沈家豆腐郎出头，把曹侍郎的公子按在地上的那位，也是你吧？"秦烨面不改色。
"谢兄消息灵通。""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耳朵多。"谢长卿合上扇子，敲了敲掌心，"曹家连夜送礼到我府上，打听你的来历。你说，我该怎么回？""照实回。"秦烨说得平静，"就说是永安王府的。""永安王府。"谢长卿笑了，"有意思。我前几日才见过永安王世子，他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空气静了一瞬。
萧景瑜袖中的手指蜷了蜷。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聊得旁若无人，倒显得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才是外人。
秦烨却不慌，往前走了半步，隔着车辕与谢长卿对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谢公子才高八斗，连清河案的批文字迹都辨得出出处。一个世子不知道别庄里的弟弟，也值得公子专程走一趟？"谢长卿瞳孔微缩。
清河案的批文，是他压在手里的牌，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盯着这个少年看了三息，忽然摇开扇子，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他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发考引，白鹭书院见。到时候，谢某备了好茶。"马车辘辘远去。
萧景瑜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拐过街角，转过头。
"你方才说，清河案的批文。"他盯着秦烨，"文书之事，连谢长卿都只敢夜里查。你怎么知道，是批文字迹出的问题？""我猜的。""秦亦安。""上彻再说。"秦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旁边停着的另一辆马车跟前拖，"你不是要去书院给殿下授课？时辰要误了。""你少打岔。""景瑜哥。"秦烨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方才在巷子里问我的那句话，我答了。现在换我问你一句。"萧景瑜被他拖得踉跄半步。
"问什么。""等我站在最高最高的地方那天，"秦烨回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你来不来？"萧景瑜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半晌，他挣开那只手，自己先上了车。
"看你表现。"车帘里飘出四个字。
秦烨站在车下，愣了一息，随即笑出了声。他跳上彻辕，钻进去，在萧景瑜身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那我好好表现。"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先送萧景瑜去毓庆宫授课，再绕去永安王府，给那位担惊受怕的老王爷报个平安。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满满当当。
东厢房里，萧鸿山遣退了下人，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纸。他写了一上午，写废了三张。
第四张上只有几行字。写给孙儿的。写着写着，老将军的眼眶诗了。
他写，景瑜，爷爷对不住你，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不能拉你。
他写，护好你自己，天塌下来，别硬扛。
他写到最后，笔停了。
这封信送出去，孙儿看了，必追问。追问到底，就是欺君。欺君之罪，他这个老头子一条命填进去，填不平。
萧鸿山捏着那张纸，在灯上点了。
火苗舔上来，纸卷起来，黑下去，化成一蓬灰。他看着那点灰，看了很久，伸手，把灰碾碎了。
不能说。
那就守。
傍晚，高湛进宫复命。
御书房里，秦烨批着折子，头也不抬。
"曹家？""安抚住了。"高湛躬着身，"曹侍郎亲手把儿子押进了书房，说读到三更。""萧鸿山呢？""老将军接了差事，接得干脆。"高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老将军今日在朝服里，衬了件虎皮大氅。"秦烨批折子的笔停了停。
半晌，他笑了一声。
"算他懂事。""陛下，"高湛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谢长卿今日在巷口，拦了萧公子和您。他，好似起疑了。""他不是好似。"秦烨搁下笔，端起茶，"他早就疑了。这个人，清河案的批文就是他递上来的，满京城的消息，一半在他耳朵里。他查他的，让他查。""查到那一日呢？"秦烨端着茶盏，望着窗纸上的暮色，望了很久。
"查到那一日，"他轻声说，"朕就站在最高最高的地方，亲口告诉他，他是朕的功臣。"高湛在心里叹了口气，躬身退出去，替陛下带上了门。
门外，凌霄抱着刀，正在跟当值的小太监显摆自己新讨来的五壶酒。见他出来，连忙站直。
"总管，陛下今夜还去吗？""去什么去。"高湛瞪他，"今夜陛下宿在宫里，明日一早还要听谢崇的恩科章程。你，回去歇着，攒足了精神。"凌霄哦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
"总管，那五壶酒，改成六壶成吗？""怎么又改了？""萧老将军今日衬着大氅上朝，满金銮殿就属他老人家站得最直。"凌霄认真地说，"卑职觉得，这段值一壶。"高湛："……滚。"凌霄滚了。滚出去老远，还听见御书房里，隐约传出一声笑。
那笑声穿过窗纸，散在初上的夜色里。
这一夜，萧府的灯灭得早。萧鸿山吃了安神丸，睡得沉。梦里没有金銮殿，没有那张脸，只有北境的雪，大得遮天蔽日，把什么都盖住了。
西跨院的客房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包杏仁酥，被萧景瑜收进了自己屋里，搁在案上，一直没拆。
他批完秦翊的功课，洗漱，躺下，闭眼。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三日后，发考卷。
第124章他要培养自己的人
三日前，深夜，御书房。
高湛提着灯笼，引一个老儒穿过三重宫门。老者须发皆白，进门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门槛上，被老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闻太傅，仔细脚下。”
闻人止，先帝在时的太傅，今上七岁到十二岁的授业恩师。五年前以病辞官，在城南的破庙里租了两间屋，教几个蒙童度日，朝廷的俸禄一颗没敢领。
他进得御书房，扑通跪下，头贴着金砖，不敢抬。
“老臣，叩见陛下。”
御案后头，炭盆烧得正旺。批折子的少年搁下笔，绕出御案，亲手来扶。
“老师。”
两个字，把闻人止扶起来的那只手，抖得差点没用上力。
秦烨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在他下首。这个坐法让老头的魂飞出去一半。君臣有别，哪有天子坐老师下首的道理。
“老师这五年，过得清苦。”秦烨说。
“老臣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也要吃饭。”秦烨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推过去，“朕给找了个去处。白鹭书院，院长。”
闻人止捧着那卷文书，没敢拆。
白鹭书院，前朝的书院，本朝的招牌，恩科取士半出其门。院长一位空悬了八年，多少人抢破了头。
“陛下，老臣一介白衣……”
“老师教过朕五年。”秦烨看着他，“《帝范》《贞观政要》《盐铁论》，都是老师讲的。朕记得老师讲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书院者，天下之公器，不当为一家一姓之私产。”
闻人止的喉咙动了动。这话，他确实说过。十年前讲的，眼前这个人，记了十年。
“恩科要开，新政要行。”秦烨的声音不紧不慢，“书院是试验田，朕需要一双信得过的眼睛，替朕看着这块田。放眼满朝，朕信得过的眼睛，不多。”
他顿了顿。
“老师是最亮的那一双。”
闻人止的眼眶热了。他跪了五年破庙，教了五年蒙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没想到，把他从破庙里捞出来的，是他教过的那个竖子。
老头抹了把脸，跪下去，郑重叩首。
“老臣，领旨。”
三日后，发考卷。
五更天，萧景瑜用早饭的时候，萧鸿山已经出门了。
云山县的案子查到知府头上，线断了，老将军今日亲自去京畿大营调卷宗，临出门只交代一句，领了考卷就回来，别在书院多耽搁。
萧景瑜应了。
他没说的是，今日的领卷，和往些年都不一样。
辰时未到，白鹭书院的山门前已经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