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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照算。
他没出去闹。
不是他大度，是他今晚懒得闹。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坐一晚上，聊的全是死人、旧案、天理国法，一个越矩的字都没有。跟这种案子醋，跌份。
真正的醋，他留着，等案子结了，连本带利，一次讨清。
第八日，转机来了。
转机是秦明轩带来的。
这位世子爷熬了两夜，眼圈乌青，从怀里掏初一份誊抄的卷宗，手还在抖。
“温家旧案，清河县档库封存副本。”他压着嗓子，“原件锁在王府档库里，我抄不出来，这是凭记忆默的。温家田庄被夺那案，经手的书吏，我查到了下落。”
“此人如今在哪儿？”
“京兆尹衙门。”秦明轩咽了口唾沫，“当了个押司。当年在清河，就是他做的笔录。温父上堂的每一句供词，都是他记的。”
满屋的空气，嗡的一声绷紧了。
第141章温公子
“一个押司。”谢长卿的扇子停住了，“他知道当年每一个字。”
“可他凭什么开口？”裴邵皱眉，“这种旧案，沾一手就是一身腥。他躲了五年，能开口？”
“他会开口的。”
萧景瑜的声音不高，可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因为咱们给他递的不是刀子，是梯子。”他把秦明轩默的卷宗接过来，就着灯看，“温故借鲁大勇杀荣琰，闹到今日，案子越滚越大。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谁先站出来翻温家旧案，谁就是苦主这边的头一个功臣。赢了，加官。输了——”他顿了顿。
“输了，也有咱们五个陪着输。”
“放出第二条风。”萧景瑜抬眼，“就说，温家旧案的押司，已向学子里递了话，愿重述当年笔录。话要传得半真半假，三分像内幕，七分像闲话。”
“这条风，温故听了会怎样？”
没人答。
角落里，秦烨转着棋子，替他们答了。
他会慌。
头一条风，动的是他的安危，他沉得住气。
这一条，动的是他拼了五年要翻的那桩案子的归属。
他借刀杀人，为的不就是把荣家欠温家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如今有人要从他手里，把那桩案子“抢”走，把他爹的冤，安到别人名下。
温故这种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
不能不在乎他爹的冤。
果然，第八日入夜，第二条风还没传遍半个书院，后厨那头，就有了动静。
这一夜，下了雨。
秋雨，不大，密得很，把整个书院浇得湿漉漉的。屋檐水一串一串地淌，后厨的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半间屋子的黑。
萧景瑜把埋伏的位置，从柴堆挪到了水房顶上。
裴邵占房檐，谢长卿蹲对面的老树杈，周牧野还是柴堆，被淋得透湿，不敢吭声。
沈青缩在磨盘后头，手里攥着那包石灰。
雨声里，一切声音都变了形。
像脚步声，风声里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房梁上那几扇腊肉，在雨影里一晃一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三更，梆子声被雨吞了一半。
巷子口，出现了一个影子。
影子在巷口站住了，没进来。
一盏小小的灯笼，光压得很低。灯笼绕着后厨的院子，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一半，停下了。
温故站在雨里，侧着头，听了足足一刻钟。
磨盘后头，周牧野的鼻子忽然一痒。
一个喷嚏，顶到了嗓子眼。
沈青的心提到嗓子眼，想也没想，从磨盘后头扑过去，一把捂住了周牧野的嘴。
两个人滚在泥水里，谁也不敢动。
雨声哗哗。
温故站了一会儿，收了灯笼，往后厨院子走去。
他走到柴房后头那面墙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小刀，插进墙缝。
撬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水房顶上的萧景瑜，打了一个手势。
裴邵从房檐上无声落下，封住了巷口。
谢长卿的扇子，合上了。
然后，柴堆后头炸出一声雷。
“温兄！”周牧野抹着脸上的泥水站起来，嗓子劈了叉，“深更半夜的，抠什么呢！”
温故的身子，僵住了。
雨还在下。
灯笼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温故缓缓地转过头，看了看周牧野，看了看从四面暗影里走出来的裴邵、沈青、萧景瑜，最后，看了看从老树上轻轻落下来的谢长卿。
看了一圈，他忽然笑了一下。
“假的吧。”他说，“押司那条线。”
萧景瑜从水房顶上跃下来，落在他面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也是假的。”萧景瑜说，“押司没递话。可你来了。”
“你来了，就够了。”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哗哗地浇着，把满院子的声音都浇得模糊了。
“萧兄。”温故轻声说，“你这网，撒得比我快。”
“你输在一点。”萧景瑜说，“你算得尽人心，算不尽雨。”
“这面墙，再晴三日，你就把它取走了。”
温故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刀，忽然松开了手。
刀落在泥水里。
“盒子。”他说，“在墙里，第三块砖后。你们拿吧。省得我处理了。”
雨没有停。
裴邵戴上手套，抠开第三块砖。墙洞里，一只巴掌大的锡盒，安安静静地卧在泥水里。
他把盒子捧出来，就着手边灯笼重新点起的火光，当众开盖。
盒底一层暗褐色的粉末。
沈青凑近半步，扇了扇气味，又取了银针探进去，再取出来，就着光看针色。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是这个东西。”他直起身，“甜腻气，入银不变色。跟那夜满堂血惺底下压着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封存。”裴邵取出一方干净的细布，把锡盒层层裹了，揣进怀里，又当着温故的面，在布角打了个只有自己人才认得的结。
证据落了袋，院子里的人却都没有松快多少。
温故站在雨里，湿透了半边身子，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萧景瑜说，“去明伦堂。今夜的事，今夜问完。”
明伦堂的灯点起来了。
堂外的雨声隔着门板，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洗衣服。
温故被让到堂中坐下，没有人捆他。他自己整了整衣摆，坐得笔直，像平日听课那样。
“先说说你自己。”萧景瑜坐在他对面，“温故。名字是真的？”
“是真的。”温故说，“家父给起的。温故而知新。他盼着我读书，读出一条新路来。”
“温家田庄那案，卷宗我看过誊本。”萧景瑜说，“五年前，荣国公府兼并田庄，你爹不肯卖，被告了个通匪。人进了大狱，三个月，暴毙。”
“不是暴毙。”温故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是打死的。仵作验尸，写的是暴毙。那年我十三，在衙门口跪了三天，求他们重验。第三天，下了雨，衙门里出来一个书吏，往我手里塞了五个铜板。”
“他说，回去吧。”
“我捏着那五个铜板，一路走回家。走到家，我把它摆在堂屋的桌上，跟我娘说，娘，我爹的命，值五个铜板。”
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封我家田庄那日，带头砸门的就是荣琰。”温故继续说，“他那年十五，骑在马上，看着我家下人被按在泥里，看着我家门框被卸下来。”
“他笑得可高兴了。后来我在书院里见他，他认不出我。也是，他砸过太多家的门了，哪记得住。”
“我等这五年，等什么，你们应当猜得到。”他抬起眼，“告状的路堵死了。考出去做官，等我熬到能翻案的位子，荣家还在不在都难说。”
“我等不起。我娘死的那年抓着我的手说，故儿，算了，咱们斗不过。她咽气之前都在说算了。”
“我应了。我说娘，算了。”
“我没算。”
“进白鹭书院，是我考进来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跟鲁大勇借钱那一场，是我设计的。”
“药铺门口我蹲了两天，蹲到他来。借钱，请酒，听心事。他把我当恩人。他娘的药，我还供了两个月。”
“我下毒那一晚，手都没抖。”温故的声音还是平的，“我看着鲁大勇喝下去，看着他瞳孔散掉，看着他站起来。我想过拦的。我想过喊的。我没喊。”
“因为我知道，一喊，这五年的局，就散了。我爹就白死了。”
堂里没人说话。
雨声哗哗地浇着屋檐。
“温兄。”很久之后，沈青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发紧，“鲁大勇他……他知道是你吗？”
第142章大案告破
“现在还不知道。”温故看着他，“将来会知道的。牢里的事，瞒不住一辈子。”
“他不欠我。是我欠他。”温故说，“他那条命，我欠着。来世我做牛做马还他。”
“你不后悔？”裴邵问。
“杀荣琰，不后悔。”温故说，“用鲁大勇这把刀，后悔。”
“可他若泉下有知，知道拿他当刀的人，供了他娘两个月的药——”周牧野忍不住了，嗓门压着火，“你这算什么？买命钱？”
“算。”温故点头，点得干脆，“我知道脏。我夜夜知道脏。可你们懂什么？你们没跪过衙门口。你们没捏过那五个铜板。”
“五个铜板买一条人命的时候，没人问脏不脏。轮到我了，你们倒问起我来了。”
周牧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半天，砸在了自己腿上。
谢长卿从头到尾摇着扇子，摇得很慢。这会儿他忽然开口。
“温故，我问你一句。你既有这五年的耐性，为何不把这耐性，用在翻案上？”
“翻过。”温故说，“三年里，我递过十一回状子。十一回，石沉大海。第十一回，状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我住的柴房烧了。人差点没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他说，“告状这条路，不是堵了。是死了。想讨公道，得走别的道。哪怕那条道，脏。”
堂里又静了。
萧景瑜坐在灯影里，看着这个清瘦的同窗。
这个人算尽了一切。算到了鲁大勇的习惯，算到了满堂的眼睛，算到了官府要一个凶手的心急。他甚至算到了自己会败，只是没算到一场雨。
“温故。”萧景瑜最后开口，“你方才说，告状这条路死了。”
“我今夜告诉你一件事。”
“从今夜起，它没死。”
温故抬起眼。
“温家旧案，我递上去。”萧景瑜一字一字地说，“压状子的那条线，我一根一根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