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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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小孩不怎么会说话。
    方回花了几天才慢慢摸清楚她的习惯。她总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眼睛看着说话的人，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但大多数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墙根底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她吃东西很慢，每一顿都剩一点，碗底总是留着一口粥或者半块饼，像是养成了习惯。方回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剩。后来赵铁柱收拾碗筷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盛饭的时候少盛一点，刚好够她吃，留不出多余的剩。
    她白天很少待在屋子里。那间方回给她腾出来的空屋，床板上铺了一张旧草席，墙角搁着她的破鞋和那件太大的外门弟子服。草席铺得很整齐，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好，但叠了。但她很少进去。她大部分时间蹲在斩妖司院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墙根底下有一小块地面被她蹲得发亮了，青砖缝里的草都被她蹭平了，露出底下的干土。她蹲在那里看院子里那堆旧兵器，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目光从那几把锈刀移到断矛上，又从断矛移到盾面上，像是在数那些锈迹的纹路。或者看墙角缝隙里爬来爬去的蚂蚁，一队蚂蚁从墙缝里出来，沿着砖缝往北走，走到一处积水的地方绕了个弯，她跟着那个弯看，头转过去，脖子上的筋跟着动。蚂蚁走到墙角的另一个缝里钻进去了，她的目光还在那个缝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跟方回之间没什么话。方回每天早上去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她已经在墙根底下蹲着了，看见他出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把膝盖从弯着改成蹲着，腾出旁边一小块地方。方回有时候会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从墙头这头移到那头，把兵器堆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赵铁柱有一次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两个并排蹲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回了屋。
    第四天的时候，刘老头来了。
    那天下午方回在院子里擦黑枝，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刘老头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院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灰袍子，袖口的流苏比之前短了一些，像是被他自己剪过。刘老头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墙角那堆旧兵器上，又落在石桌和石凳上，最后落在墙根底下那个蹲着的小孩身上。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拄着竹杖走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到小孩旁边，在小孩身边蹲下来。竹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继续弯，最后蹲稳了。
    小孩没有躲。她抬起头看了刘老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刘老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粗大，手掌粗糙。他的手在小孩头发上停了一拍，然后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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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没有抬头。她只是安静地蹲着，目光重新回到墙角缝隙里那队蚂蚁上。刘老头也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小孩旁边，看着那队蚂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撑着竹杖站稳了，转身走到方回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从老鸦岭带回来的？”
    方回站在院子里，把黑枝靠在墙边。“嗯。”
    刘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个地方，地下不止一层。最底下那层我没下去过。但听以前哨点的人说，底下那层没有光。人在里面待久了，眼睛会出毛病。白天也看不见东西，晚上也看不见东西。只能靠摸。”他顿了一下，“她刚回来的时候怕光，你注意到没有？”
    方回想了一下。小孩刚回来那天蹲在石阶上喝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睫毛上沾着水汽。他以为那是粥的热气熏的，现在想起来了，那天早上日头升起来之后她一直把手背挡在眼睛前面，像是光刺眼。
    “过几天就好了。”刘老头说，“只要不是一直待在底下，能缓过来。”
    他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墙角那个小孩一眼。小孩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墙缝里的蚂蚁。刘老头把目光收回去，拄着竹杖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街面越来越远。
    赵铁柱是第二天傍晚来的。他端着一碗热水从屋里出来，碗里冒着白气，走到墙根底下，把碗搁在小孩面前的石阶上。碗底磕在石阶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小孩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赵铁柱没有看她，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回屋了。门板合上之后，小孩把那碗热水端起来捧在手心里。碗是粗瓷的，碗壁热得烫手，她两只手倒换着捧，倒换了两回才捧稳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嗓子眼滑下去，她咽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慢慢喝完了。空碗搁回石阶上，碗口朝下扣着。
    方回每天晚上都会确认小孩还在墙根底下。有时候他劈完柴从院子里经过，看见她还蹲在原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往前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有时候他走过去的时候小孩已经蜷成一小团靠在墙脚，后背贴着墙面，膝盖顶到胸口，呼吸均匀。他把自己的旧外袍从屋里拿出来，展开，轻轻搭在她身上。外袍很大，盖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他搭完了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外袍叠好了搁在石阶上，叠得不太齐整，但叠了。小孩蹲在墙根底下，跟昨天一样的位置，跟昨天一样的姿势，看着墙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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