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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复活
要说那若有若无的怀言者圣歌,简直像KTV包间隔壁传来的跑调哼唱:斑斑烛光,撑死了算廉价生日蛋糕的余晖。
总之,什么神秘仪式上该有的中二破烂玩意儿都凑齐了,可惜卡恩一点没觉得惊讶一一他早过了会被这种场面唬住的年纪。
话说艾瑞巴斯那家伙,明明自己有条叫「命运之手号」的战舰,可这条船上居然还专门给他留了个房间。
此时此刻,卡恩和安格尔·泰就在这屋里,准备亲眼围观这位老兄是怎么跟自然规律对着干,干出点亵渎神明的缺德事。
卡恩对艾瑞巴斯的了解,基本全靠安格尔·泰当八卦播报员。
他这怀言者兄弟吧,有时候做事是有点暴力倾向,但从来不在背后嚼人舌根除非那个人实在让他恶心到想吐。
「诽谤中伤?」卡恩记得安格尔·泰说过,「那是怂包和没断奶的小鬼才干的勾当。
「」
话虽如此,安格尔·泰每次聊到艾瑞巴斯,那股厌烦劲儿还是藏不住。
自从伊斯塔凡五号那档子事之后,大家在准备那个什么「暗影远征」的间隙,卡恩跟焕然一新(字面意义上的)的安格尔·泰唠嗑时,早就听他吐槽过无数回了。
在卡恩看来,艾瑞巴斯给他那艘船取的名字,简直就是这家伙对自己命运和定位的总结。
「命运之手」听听,多狂啊,自我感觉良好到爆,野心大得能吞象。
这种对待命运的态度,最终导致了————导致了眼下这场闹剧。
艾瑞巴斯叫来了十七个奴隶,拿根铁链子把他们脖子跟中间那个祭坛拴一块儿。
其中最老的,是个看着活不过八十岁的老太太;最小的,估计连十岁都不到。
卡恩死活想不明白,这帮人是怎么在「受祝女士」那股腐尸臭味儿里,还能一本正经念出羊皮纸上的经文的。
他知道凡人的胃可受不了这种刺激,可眼前这帮念念有词的行尸走肉,愣是面不改色,只用死人般的眼神盯着手里那张脏兮兮的羊皮纸。
他们真的在看吗?还是说纯粹是肌肉记忆在驱动?
蜡烛沿着铁墙插了一圈,每根红蜡烛上都刻着花里胡哨的寇其斯符文。
铁墙里伸出来的尖叫天使和哑巴石像鬼(挺环保的,不吵人)居高临下,默默盯着下面。
其中有那么几座雕像伸着胳膊,好像想摸摸地上的众人一这是赐福呢,还是恶魔作恶的第一步?
大多数军团战士会把自个儿的军械库拿来当冥想室或健身房,再摆点从战场上顺来的战利品或者私人装甲当装饰。
可艾瑞巴斯呢?他把自己的房间整成了一座充斥着迷信和蠢事的神殿。
屋子正中间的圣坛是张黑铁圆桌,雕龙画凤,镶金带银,上面还连着镣铐—干啥用的卡恩懒得管,但猜也能猜个大概。
桌面上刻了好些血槽:不管流的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汤汤水水,最后都会被引到圣坛下面的青铜礼碗里。
「这碗干嘛用的?」卡恩一进屋就问。
「占卜。」艾瑞巴斯回答,「闭嘴,给点尊重行不行。」
卡恩倒是安静了,但尊重?拉倒吧,他连装都懒得装。
安格尔·泰就在卡恩旁边,双手抱胸。
他到底是容光焕发了,还是愁眉苦脸了?这谁也看不出来,因为人家戴着头盔呢。
只能瞧见他那双亮蓝色的目镜死死盯着艾瑞巴斯和裹尸布里的那堆残骸。
怀言者就那么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兄弟。」卡恩压低声音,不想打扰眼前这场邪恶表演。
他能听到房间上方传来鼓点声,还有周围没完没了的哭喊声。
这艘船本来就遍体鳞伤,现在又染上了一种叫「信仰」的恶毒传染病。
动力甲关节咔嚓轻响,安格尔·泰转过头来。人声还挺温柔,恶魔的低语则在背后叽叽歪歪。
「咋了?」
卡恩用他那狮子鬃毛似的头盔朝眼前念经的乞丐们努了努嘴:「这帮人能活着撑到仪式结束吗?」他语气有点冲。
怀言者看了一眼:「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不在乎。」安格尔·泰乾脆利落地承认。
「你杀了他们,好拯救她的灵魂?」卡恩知道都到这份上了再说这些屁话也没用,但他还是说了,「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安格尔·泰叹了口气,满满的都是悔意:「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如果能把她弄回来,那————就这样吧。」
吞世者张开双臂,护腕上的锁链叮叮当当响,那架势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搂进怀里。
「这就是个开头,这就是个开始。」卡恩说,「你恨艾瑞巴斯那副冷血样,可现在这玩意儿正在你身上生根发芽。」
安格尔·泰摇头:「你是头一回看见我们这样吗?咱俩手上沾的血还少吗?可能是坏人的,也可能是无辜的;可能是反抗者的,也可能是怂包的。可这又不是什么道德游戏。」
「平民死在我手上,是因为我失控了。」卡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因为钉子。」
「吞世者就爱这么自欺欺人可糊弄不了我,兄弟。失控」?这就是你的藉口?
这藉口有个屁用?那些被你大卸八块的男人丶女人丶小孩,有几个冲你露出过理解的笑容?还不是尖叫着死的?还是说他们默默接受了被宰的命运,还祝福并原谅了你的疯病?」
安格尔·泰看着仪式继续准备。「我们是阿斯塔特战士。银河里谁死谁活咱们说了算。从来都是这样。」
「这是谋杀。」卡恩说,「不是战争,就是谋杀。」
「只不过因为咱俩是战区里的大头兵,杀了手无寸铁的平民就不是谋杀了?」安格尔·泰反驳,「背景决定一切。我也懒得跟你吵了。」他朝祭坛上的残骸扬了扬下巴,「她的命金贵着呢。这帮人是人类里的渣滓。可他们真是完全被逼来的?你看看他们,要是他们挡了你的路,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把他们脑浆子打出来。你现在这么生气,唯一的原因就是这场神叨叨的仪式让你犯恶心。」
卡恩没吭声—他兄弟说得太对了。
「我也恶心。」安格尔·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真希望这破真理是假的?
可,卡恩,它就是真理。真理就是真理,咱只能硬扛。咱不能活在谎言里。」
要不是周围这环境,卡恩真要笑出来了:「讲得真精彩,兄弟。你真该去十七军团搞几场宣讲。」
安格尔·泰打了个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烂骨头:「我才不是布道的料。」
卡恩闭上了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抽出链锯剑打断仪式,然后一刀捅死艾瑞巴斯。
可他还是被好奇心按住了。远处传来的鼓点和念经声让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跟这屋里的臭味儿一样让他想吐。
虽然卡恩从小没受过啥宗教薰陶,但他觉得,像「受祝女士」这种「圣人」的遗骸,好歹也应该抛抛光丶擦擦亮,或者放进什么静止力场里,把时间定格在她翘辫子的那一瞬间。
可现实呢?更糟。
这一年来,这位女士的遗骸就在坟墓外面风吹雨打,一点保护都没有。
实际情况还要恶心一当初下葬的时候,她是被安放在陵寝里的,石棺密封得好好的。
可那帮信徒愣是把她的烂尸从里头偷了出来,对着它祷告。
这一年下来,十七军团的「真言忏悔者」已经变成了一具挂着几块烂肉丶散发着恶臭的骷髅架子,估计再过几天皮肉就全掉光了。
没有眼珠丶没有下巴的头骨空洞地瞪着墙上的石像鬼。
黑色裹尸布下面,手部只剩下几根没皮的指关节。
她仅剩的那点有机质正在腐烂丶消解,在这个过程中散发出让人室息的臭味。
那不只是可怜残骸的味道,更是裹着它的裹尸布的烂味儿。
卡恩和安格尔·泰彼此知根知底,互相尊重,这在大远征那会儿就铁板钉钉了。
所以他明白一明白安格尔·泰为啥会像披斗篷一样披着裹尸布,不管这种疯事儿有没有用,这是他兄弟痴迷的忏悔象徵。
而他更清楚这背后的本质。
卡恩下定决心,要尽一切所能阻止这些疯癫勾当。
它们全是符号丶全是病态痴迷的蠢行。
而怀言者—就算是其中最理智的那个却觉得这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盖勒力场咋样了?」他问。律言号正在亚空间里航行,保护力场罩着船身,免得被那些「还没生出来的玩意儿」恶毒攻击。
「盖勒力场能保护金属和血肉。」安格尔·泰说,「但没什么能保护人类的灵魂。」
一阵阴风突然吹过来,扯着艾瑞巴斯和安格尔·泰盔甲上的羊皮纸哗哗响,也把奴隶们手里卷轴的边角吹得直翘。
卡恩目镜里的温度计开始闪—它在警告卡恩:这儿冷得像冰窖。
可一秒钟之后,温度又噌地窜上去,显示这儿热得有一千度。
「他们在念啥?」卡恩问。
他的寇其斯语其实还不错,可愣是一个词都听不懂从奴隶嘴里蹦出来的那些音节。
几秒后,安格尔·泰答道:「名字。」那是属于罗姆的丶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声音。「好几千个名字。」
钉子开始滴答作响,疼痛在卡恩的脊椎上跳起了踢踏舞:「什么名字?」
「未生者的名字。」罗姆的语气听起来既紧张又有点不安。
「是人口里念出来的恶魔名字。艾瑞巴斯在招他们注意,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赛瑞琳的灵魂。」
「见过?」
「捕获丶献祭丶折磨丶剥皮丶吞噬。」
卡恩嘟囔了几句,看着奴隶们身上的破布随着那阵没来由的风飘来飘去。
烛光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墙上蹦躂,可屋里根本没有对应的东西。
鼓点越来越密丶越来越猛,像船的心跳一样砰砰砸在墙上。
当第一个念经的人倒下时—管它有没有用—卡恩摸上了自己的武器。
一个乞丐妇女撕碎了手里的羊皮卷,嚎叫着冲向卡恩,就跟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道邪光似的。
「叛徒!」她喊道,「叛徒卡恩!叛徒卡恩!」
鼓点的节拍里,拴着她脖子的铁链猛地绷紧,发出像树干被劈开一样的脆响。
她倒在地上,脖子已经断了。
盔甲下面的皮肤冒起了鸡皮疙瘩。安格尔·泰或者该叫罗姆?—看向他。
怀言者目镜上的水银一会儿结块一会儿融化,反反覆覆。谁都没开口。
鼓点越来越狂暴,好像有几十颗心脏同时在跳。
艾瑞巴斯盯着那堆遗骸,眼里只有那堆遗骸。
卡恩看到牧师嘴巴一张一合,他手里没拿羊皮纸也没拿卷轴。
不管他在嘀咕什么,那都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
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男人是第二个。
他彻底失控,哭喊着,拿脸往祭坛上哐哐撞。
撞了十一下之后,他死了,只剩地上那具时不时抽一下的尸体。
卡恩感觉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刮擦着盔甲。他的目镜试图追踪屋里那些并不存在的丶还没成形的东西。
他抽出利刃,一只手搭上安格尔·泰的护肩:「兄弟,这破仪式脏成这样,不值得。」
安格尔·泰没来得及回答。
卡恩话音刚落,艾瑞巴斯就喊出了一个词——用那种尖锐又古怪的语言喊出的丶谁也听不懂的命令。
祭坛上的骨架开始颤抖。
然后,没肺也没声带,它尖叫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那叫一个苦,一个折磨。
卡恩连自由说话的自制力都没剩下几天,更别提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那些念经的人死去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然后,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他们「砰」地炸开了。
唯一能证明他们刚才还在这儿的,就是混在其中的碎布片。
他们「神圣牺牲」时发出的声音,跟小猪崽儿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吓坏了的小猪崽吱吱叫的声音。
也许是出于同情,铁鼓慢了下来,节拍从之前那万鼓齐鸣的架势变成了像巨人的心跳一样慢悠悠的。
看到这场面,浑身血渍的卡恩和安格尔·泰往后退了一步—吞世者拿臂铠擦了擦目镜,后者则透过血色盯着那具复活了的尸体。
艾瑞巴斯对呼啸的以太魔风和其中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他举起钉锤,指着祭坛上的亡魂,扯着嗓子命令她滚回人间。
在黑暗彻底笼罩一切之前,卡恩看到那具还在尖叫的尸体抬起了手一原来的骨爪上重新长出了肌腱和皮肉,生机勃勃。
然后黑暗降临了,浓得跟墨水似的,真真切切,光芒绝对没法在这儿待着。
卡恩的热感应目镜告诉他:这儿什么都没有。
滴答作响的回声定位系统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过目镜很快就帮他适应了黑暗,他发现周围就他一个人。
他拔出武器戒备,锯齿嗡嗡咆哮着咬合空气。
有什么东西把他手里的武器打得稀碎他希望那是安格尔·泰。
屋里回荡的尖叫越来越像人类发出的声音了,但卡恩已经顾不上那茬儿了。
幸好,在他彻底发疯之前,那声音停了。
他听到光脚踩在硬地板上的回声,听到一个年轻女人嘶哑又害怕的尖叫变成急促的喘息。
他听到液体滴落的声音,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屠宰场里挂着的那些尸体。
视觉恢复了—不过这不像睁开眼,更像是从墨汁一样的黑云里挣扎出来。
烛光照耀下,阴影从他们身上褪去,从血液的涟漪中溜走。
蜡烛还在烧,没有一支被那阵邪风吹灭,也没有一根在随之而来的黑暗里消亡。
艾瑞巴斯站在祭坛边上,脸上还是那副永远不变的耐心表情甚至还有点宠溺。
赛瑞琳·瓦岚蜷缩在角落里,除了裹尸布之外一丝不挂,蓬松的淡褐色头发被血污染得乌漆嘛黑。
她浑身发抖地盯着卡恩和安格尔·泰,那双眼睛像火烧过的褐色。
她就那么看着他们,就那么看着。
「你的眼睛还在。」安格尔·泰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你还活着」或者「你还好吗」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的眼睛还在。」他又说了一遍。
赛瑞琳还在发抖,看着他们,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