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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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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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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宇开彻把贺知衍送回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拐进别墅大门,感应灯亮起来,把整条车道照得雪亮。贺知衍在车停稳之后自己推开彻门下了车,程宇跟着下来,替他拉开别墅的入户门。
    玄关的灯亮着。
    严叙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咖啡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奶皮,显然已经放了很久。他听到开门声站起来,走到玄关,看到贺知衍低头换鞋,手里的空袋子放在鞋柜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你爸住下了?”严叙靠在玄关的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住下了。”贺知衍换好拖鞋站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
    严叙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松了一下。他伸手揽住贺知衍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贺知衍没有躲,额头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开,走进厨房去洗手。
    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贺知衍擦干手出来,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颗番茄和一盒鸡蛋。他转身的时候发现严叙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便问了一句:“番茄炒蛋?”
    严叙点了下头。
    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油锅烧热之后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弥漫开来。严叙靠在门框上看着贺知衍的背影,看他一只手握着锅铲翻鸡蛋,另一只手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
    这个声音让严叙觉得很踏实。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贺知衍回来了,安顿好了贺建国,还是回了这栋别墅,还是站在这间厨房里给他做番茄炒蛋。那道选择题贺知衍选了第三个选项——他接受了他的安排,也接受了他这个人。
    这样就很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严叙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忽然说:“咸了一点。”
    贺知衍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蛋放进嘴里尝了尝:“好像是,下次少放点酱油。”
    严叙看着他尝菜的动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他把碗递过去:“再添一碗。”
    贺知衍接过碗,起身去厨房盛饭。他从电饭煲里舀饭的时候,严叙在餐桌边转着头看他的背影,目光从他后颈的碎发一路看到脚踝。
    吃完饭严叙在书房里回了几个邮件,出来的时候贺知衍已经洗好澡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是从严叙书房里拿的,一本讲茶道的书,印刷很精美,配了很多茶具的图片。贺知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严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起看那本书。翻到一页讲建盏的,配图是一只宋代的黑釉兔毫盏,釉面上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兔毛一样排列着。
    “这个好看。”贺知衍用手指点了点图片。
    严叙侧头看他,鼻尖碰到了他的耳垂。贺知衍的耳朵凉凉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闻起来像刚剥开的杏仁。严叙忍不住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贺知衍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明天还是早上去?”严叙在他耳边问,声音不大。
    贺知衍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过去,应了一声:“嗯。”
    “让程宇送你。”
    严叙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嘴唇贴着他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贺知衍的体温透过棉布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冬天里灌了热水袋放进被窝里的那种舒服。
    第二天早上,严叙醒来的时候贺知衍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披了件睡袍下楼,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贺知衍穿着围裙在煎蛋,旁边的锅里煮着粥,灶台上还放着一碟切好的榨菜丝。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严叙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睡袍带子没系好,露出一大截胸口。
    “早。”贺知衍说完转回去,把煎蛋翻了个面。
    严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贺知衍身上有煎蛋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家的感觉。
    “领带还没打。”严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吃完饭再打。”贺知衍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关了火,转身从严叙怀里钻出来,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先吃饭,不然粥要凉了。”
    严叙跟着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贺知衍把粥盛进碗里,把煎蛋放在他面前,又把榨菜丝往他这边推了推。这些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很多遍,实际上他确实做了很多遍——从矿难发生到现在,每一天早上都是这样的流程。
    但今天有什么不太一样。
    严叙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一直跟着贺知衍。贺知衍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碰到他的视线之后也不躲,只是微微弯一下眼睛,然后继续低头喝粥。他在喝粥的间隙抬起头问了严叙一句:“中午你在公司吃还是回来?”
    “今天有个会,不一定回得来。”严叙放下碗。
     “那我中午做一点给我爸带过去。”贺知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又补了一句,“汤还有,再炒一个菜就够了。”
    严叙听到“我爸”两个字的时候,筷尖戳进蛋黄的力道重了一点,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子上。他看了贺知衍一眼,贺知衍正低头喝粥,没有注意到他筷子底下的动作。
    “随便你。”他说,把戳破的煎蛋夹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早饭,贺知衍给严叙打领带。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踮起脚,把领带绕过严叙的衬衫领口,手指灵活地穿梭,打了一个饱满的温莎结。打完之后他把领带捋平,手掌在严叙胸口贴了两秒,感受了一下他的心跳。
    然后他踮起脚,在严叙唇上落下一个吻。
    严叙接住了那个吻,手抬起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贺知衍顺从地张开嘴,舌尖轻轻碰了碰严叙的。那个触盆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但确实是他主动的。
    严叙被他这一下主动弄愣住了。他后退半步看着贺知衍,贺知衍嘴唇微微发红,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然后他抬起头,又踮脚在严叙嘴角补了一个更轻的吻。
    那个吻落在嘴角,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加上去的。
    严叙握车钥匙的手紧了又紧,钥匙齿硌在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贺知衍拉回来,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又吻了他好一会儿。镜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贺知衍后背的衬衫传过来,严叙一只手撑在镜面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吻得又深又重。
    分开的时候贺知衍的嘴唇已经有些肿了,颜色从淡粉变成了嫣红,像被揉过的花瓣。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晚上等你回来。”
    严叙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水光,声音低哑:“好。”
    程宇开彻送严叙去公司,贺知衍站在门口目送车拐出大门,然后转身回了屋。他把厨房收拾干净,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山药,开始炖汤。山药削皮的时候他削得很仔细,薄薄的一层皮,一点肉都没浪费,削完之后把山药切成滚刀块,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排骨焯水的时候他站在灶边,用漏勺把浮沫撇干净,撇得一点不剩。
    汤炖上之后他去了花园。白山茶开得正好,花瓣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边缘微微卷曲,中间托着一簇金黄的花蕊。他拿了把剪刀,把枯掉的叶子和开败的花剪掉,剪下来的枝叶放在旁边的竹篮子里。他蹲在花丛边剪了一会儿,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曲子,调子很简单,像是某首老歌,但哼得不太准,有几个音拐错了方向,跑了调之后自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哼。
    剪完花枝他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线从薄云后面漏下来,照在白山茶的花瓣上,照出一层细腻的绒毛般的光泽。他算了算时间,汤还要炖一个小时,刚好够他把午饭做好。
    他做了两菜一汤。山药排骨汤是给贺建国的,另外炒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清炒时蔬,分成两份,一份装进保温饭盒里给贺建国带去,另一份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旁边压了张字条,写着:饭菜在桌上,热一下再吃。
    写完这张字条的时候,严叙不在。但他知道他中午不会回来,开会。他还是写了,把字条压在保鲜膜底下,边角用盐罐子镇住,怕被风吹走。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衬衫泡在洗衣液水里。
    程宇的车准时停在门口。贺知衍拎着保温壶和饭盒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把保温壶放在腿上,两只手扶着壶身,怕汤洒出来。
    到招待所的时候,贺建国正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是贺知衍昨天带过来的那件,裤子也是新的,深蓝色的棉布裤,裤脚有点长,叠了两道褶子。
    贺知衍看到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矿难之前的贺建国,能扛一百斤的煤上三楼的棚户房,腰杆直得像一根钢钎。现在他坐在台阶上,背弓着,脖子往前伸,像一棵被风从侧面吹了半辈子的树,树干弯了,但根还死死地抓着地面。
    贺知衍拎着保温壶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台阶上有灰,他也不拍,就那样坐下去。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他把饭盒打开,一层一层摆在台阶上,“外面凉。”
    “屋里闷。”贺建国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出来晒晒太阳。”
    贺知衍把汤倒进碗里递给他,又从饭盒里拿出筷子和勺子。贺建国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笑:“好喝。”
    “山药炖的,对肺好。”贺知衍把青椒肉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沓口罩放在他手边,“镇上风大,出去走的时候戴着。”
    贺建国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看,是那种带呼吸阀的N95口罩,包装上印着灰色的英文。他在矿上见过工头戴这种口罩,自己从没戴过,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戴,手指笨拙地勾着松紧带。
    贺知衍放下手里的勺子,从他手里拿过口罩,拆开包装,拉开松紧带,身子前倾,仔细地给他戴上。戴好之后他捏了捏贺建国鼻梁上的铝片,把它压实,退后看了看,又伸手把口罩下沿往下巴下面拉了拉,盖严实了。
    “这样戴。”他演示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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