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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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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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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在围裙上别着木制名牌的人就会重新变成别墅里那个沉默的、顺从的、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影子。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影子了。
    严叙就这样,默默地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个有生机的贺知衍,看了他平静的生活好几天。
    一股无名的躁动在他的心头涌起,一天更比一天强烈,一天更比一天难以压制。
    他想冲上去抱住这个人,把他绑走,把他藏起来,把他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舍不得贺知衍脸上的生机与笑容。
    他的脑海里无数次幻想着,贺知衍脸上的笑容是对着自己的,贺知衍对那两只猫的温柔,也是给自己的,贺知衍对周围街坊邻居和顾客的阳光乐观都是给自己的。
    可是不是,一个都不是,他严叙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美好,这样的笑容——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南镇的主街。
    车灯没有开,引擎的声音压到了最低,车身几乎完全融进了夜色里。
    它默默地停在这个小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
    初冬的雨,来得又急又冷,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挡风玻璃迅速被雨水模糊了,透过水帘看出去,拾光的暖黄色灯光变成了一团晃动的光晕。
    严叙坐在后座,安静地看着那团光晕。
    他看到贺知衍在里面走动——收银台后面那个瘦瘦的身影,穿着深绿色的围裙,把杯子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好。
    他看到贺知衍弯腰去摸猫,围裙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又被随手拨回去。
    他看到贺知衍在算账,笔杆子敲着桌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
    严叙从来不知道贺知衍会算账。在别墅里,贺知衍从来没有算过任何东西——不是不会算,是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值得他去算。
    现在他有了。
    这间三十平米的咖啡屋是他的,这些饼干和咖啡豆是他的,这些杯子和墙上的画是他的,这两只猫是他的,这些街坊邻居的善意是他的,这个小镇上的生活——是贺知衍的,不是严叙的。
    严叙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那道在石子坳摔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全,隔着裤子能摸到痂的边缘,微微发硬。
    “严总,”司机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下去……”
    “不用。熄火。等着。”
    司机依言熄了火。暖气停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严叙的呼吸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片白雾上写了两个字
    “知衍”。
    然后他迅速抹掉了。
    他就那样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司机以为他睡着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睁着眼睛,目光穿过雨水模糊的车窗,一瞬不瞬地盯着街对面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一直到街边的灯光都渐渐暗淡,一直到“拾光”里,最后一盏灯熄灭。
    第24章再见
    日子细碎地流淌,拾光的生意在渐渐好了起来。
    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让人安心的稳定。
    赶集的日子店里能坐满大半,周末偶尔会有从县城专门开彻过来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门口那块手写招牌,拍玻璃柜台上晒太阳的月亮,拍墙上那三幅歪歪扭扭却色彩鲜活的水彩画。
    宋小雨又画了两幅画挂上去。
    一幅是春天的油菜花田,一幅是秋天的稻田,两幅画中间隔着她最初画的那幅河景,刚好凑成一个不太完整但很认真的四季系列。
    她说等冬天到了要再画一幅雪景,陈奶奶在一旁插嘴说南镇的冬天从来不下雪
    宋小雨理直气壮地说那就画一幅“想象中下雪的南镇”,陈奶奶笑得假牙差点掉下来。
    陈奶奶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点一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会带几根自己种的玉米送给贺知衍,
    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贺知衍把那几根玉米挂在厨房门后晾干,打算留着下次炖汤。
    陈奶奶还教他怎么挑新鲜的鸡蛋,说壳上带一层白霜的才是刚下的,透亮的都是放了至少一礼拜的。
    贺知衍认真地拿个小本子记下来,陈奶奶看着他那副小学生做笔记的样子,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贺知衍学会了做手冲咖啡。
    从最开始的每次都冲出不同的味道,到现在已经能稳定地控制水流和温度。
    他烤的饼干从三种增加到了六种,最受欢迎的是蔓越莓曲奇和抹茶杏仁酥。
    每天早上推开店门,能闻到咖啡豆和黄油混合的香气,那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在镇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
    邮局的老张每次见到他都会打招呼,远远地就喊“拾光的小贺,有你一封信”。
    信是沈墨言寄的,每周一封,信封上永远是打印体,没有寄件地址。
    信的内容大多是碎碎念——北京又降温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换老板了,上周去看了场话剧演到一半睡着了——从来不提让他回去的事,只在每封信的末尾写一句“收到不用回”。
    贺知衍每次都看完之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已经攒了十来封,最上面一封的邮戳日期是上周四。
    菜市场卖菜的李婶会给他留最嫩的菜心,说“你一个人开店辛苦,要多吃蔬菜”。
    贺知衍每次去菜市场都像打仗,李婶要塞给他一把葱,卖豆腐的赵大姐要多切半块嫩豆腐,卖鱼的周阿婆非要教他刮鱼鳞,
    “你上次买的鲫鱼,鱼鳞刮得跟狗啃的似的”,
    说完就捉着他的手当场教学,旁边卖肉的张叔笑得剁排骨的刀都歪了。
    隔壁杂货铺的王叔修水管的时候会顺带帮他看一眼水槽下水道有没有堵。
    王叔以前做过水电工,手艺不算好,但从来不肯收钱。
    有一次贺知衍店里的水管漏水,王叔拎着扳手过来敲敲打打修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只拿走了一杯咖啡,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啤酒好喝”。
    从那以后王叔每周都来喝一杯咖啡,每次都说是“路过”,但每次都是周六下午三点,风雨无阻。
    贺知衍说想付钱,王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义正辞严地说:
    “我老王修过的水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来没让人付过钱。”
    贺知衍说那是两回事,王叔说这就是一回事。
    后来贺知衍想了个办法,把店里的价目表悄悄改了一版——王叔每次来点的美式,价目表上永远写着“美式咖啡:10元(王叔专享:已付)”。
    王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说“写错了写错了”,但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下午的时候宋小雨会带着画板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一整个下午。
    画累了就趴在桌上逗猫,月亮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
    有一次宋小雨画着画着突然抬头问:“你说月亮为什么那么喜欢趴我腿上?”
    贺知衍正擦着杯子,头也没抬:“你腿上肉多。”
    宋小雨差点把颜料管扔他脸上。
    傍晚收摊后,贺知衍会沿着河堤跑几圈。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跟在他脚边跑。
    橘猫太阳跑得快,一路小跑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叫声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慢”的嫌弃。
    灰猫月亮跑几步就躺倒露出肚皮,贺知衍只好停下来蹲下去揉它的肚子,
    嘴里念叨着“你这么懒以后怎么抓老鼠”,月亮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得更大了。
    日子平静得像河里的水,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但很快就顺水流走了。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南方小镇,开着一间小小的咖啡屋,养着两只猫,墙上挂着四季的画,抽屉里攒着越来越多的小票和便签和拍立得照片。
    他甚至开始想,等明年春天,他要在后门外面的空地上种几棵向日葵,这样夏天的时候宋小雨就可以画向日葵了。
    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沈墨言的信攒到了第十五封。
    最新的一封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北京初雪,沈墨言在办公室窗前拍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你那边不下雪吧?不下雪的地方,日子应该好过一点。”
    贺知衍看完那句话,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落在北京夜空里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也放进了铁盒子。
    不知不觉间,这个时常寄信的人,成为了他在远乡最直接的牵挂和期待。
    可是那天晚上,一切都碎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雨夜。
    南镇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风把河边的柳树吹得像疯子的头发,街上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出老电影里的闹归场景。
    拾光里只有贺知衍一个人。
    下午最后一位客人——镇中学的语文老师,点了一杯拿铁看了一下午的书——在四点的时候就走了。
    宋小雨今天没来,说是感冒了在家躺着,陈奶奶给她熬了姜汤端过去,还特意绕到拾光来告诉贺知衍“小雨那丫头发烧三十八度还不肯吃药,跟她妈一个脾气”,
    然后顺走了两块蔓越莓曲奇,说是“给病人吃的”。
    贺知衍笑着把剩下的曲奇也包了起来塞进她手里。
    现在店里只剩下他,和两只猫。
    太阳趴在书架最底层,尾巴垂下来像一条橘色的瀑布。
    月亮蜷在玻璃柜台下面,把自己团成一个灰色的毛球,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型发电机。
    贺知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拿着手机在算这个月的账,收入减去成本,剩下的钱刚好够下个月的房租和进一批新的咖啡豆。
    不算多,但够他一个人生活了。
    他打算下个月攒够了钱去买一台好一点的磨豆机,现在那台是二手的,磨出来的粉粗细不太均匀,冲出来的咖啡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宋小雨说想给他设计新的菜单,用她画的水彩做封面,名字都想好了,叫“拾光四季”。
    陈奶奶说他应该开发一款“老太太拿铁”,就是热牛奶多加一勺糖,再加两块饼干,“最好是蔓越莓的”。
    隔壁五金店的老刘头说他想要一款“扳手特调”,被王叔嘲笑了一个下午,说“你连咖啡和板蓝根都分不清还扳手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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