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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城共三百六十坊,城西七十六坊,城北八十九坊,城南九十四坊,城东一百零一坊,占地辽阔,鳞次栉比。自高处俯瞰,千百奇楼争奇斗艳,有如天阙者,有如山脉者,有如白玉者。
城西七十六坊中有一坊。名曰「麒麟坊」,坊名因麒麟宝阁而起。麒麟宝阁乃天底下,神秘强大的一等一宝阁。宝阁遍布天下,大武境外、北蛮、西佛之土皆有麒麟宝阁身影。
却道那「麒麟宝阁」,是一栋通体漆黑,鎏嵌金履的楼阁。门前矗立一尊麒麟雕塑,栩栩如生。桃想容知道李仙欲参与拍卖,她在麒麟宝楼有位熟悉姐妹,早便提前拟信告知,请姐妹代为接见,好生照料她弟弟。
李仙方到宝楼,一女子便含笑行来,问道:「可是李公子?」这女子一头赤色弯卷长发,若赤霞映在瀑浪,天庭饱满,鼻梁挺翘,面上精心施妆,别具妩媚。她身穿修身旗裙,形制甚是热烈,开叉至腿根,足上裹著蚕丝袜,身姿婀娜动人。
浓香袭来。
李仙说道:「是的,你便是姐姐说的张霞姐姐?」张霞笑道:「嘴真甜,这便喊我姐姐了?也不怕你想容姐姐喝醋不理你?」
李仙正色说道:「我与想容姐姐清清白白,为何会喝我醋。」张霞说道:「好啊,原还是位江湖浪子,吃干抹净却不承认。」
张霞招手道:「随我来罢。」行在前头带路,再是说道:「前几日,想容派遣侍女,找我探听初冬宝会的消息。第二天,更亲自拜访,让我接待你,帮你鞍前马后,说你初出茅庐,不清楚拍卖细节,到时闹了笑话。我可没瞧见她,对一个男子这般上心。李公子,你俩莫非已是.」
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细细打量李仙,美眸尽是好奇。李仙说道:「张霞姐姐多想了。我只是因公务之要,帮过想容姐姐几次罢了。」
张霞笑道:「要说帮忙,帮过你想容姐姐的男儿,可是多了去了。却没见她这般上心。好吧,好吧,你既不愿说,我也不问了。说说麒麟宝阁的规矩罢。」
两人行到一条长廊,两侧挂著灯炉。灯光暗淡却不压抑。张霞行在前头,迈步时春光若隐若现,白皙玉腿一晃一晃。她容貌美艳如俗世的娇花,不在深山幽谷、亦不在高岭山巅,俗而美,艳而丽。她说道:「麒麟宝阁,名胜天下。豪雄榜的强者,皆是宝阁常客。李公子既能被堂堂桃姐姐瞧上,日后必有成就,必也是麒麟宝阁的常客了。麒麟宝阁有几条金规。」
「第一,不可私斗。第二,不许争吵。第三,不许施威,这点需当注意。倘若触犯三次,便被记入黑名。终生不得入宝阁。」
李仙细问道:「具体什么算施威。」张霞说道:「好比竞拍一件宝物,你出价后,随后说道:在下是铜身泥面的郎将,实在喜爱此物,诸位朋友,还请给个薄面。你败露身份,虽未明言「此物我已经瞧上,谁敢出价,便是与我为敌』,但欲另令旁等竞价者斟酌利弊,已算无形施威。玉城颇有公子,因显摆身份,而记入黑名。」
李仙说道:「了然。」张霞一路且行且说,她身带浓香,举止得体妩媚,声音脆若黄莺,且在麒麟宝阁内职衔不低,沿路遇到衣著华贵衣裳,担任不俗职务者,皆主动低头问好。
麒麟宝阁历经悠久演化,规矩门道甚多。大武各地的大族大姓,常常会带著自家子弟参与拍卖场。一来感受氛围,二来耳濡目染,三来展现家族财力,四来教导拍卖行规。麒麟宝阁从不屑细讲规矩门道,但触犯规矩者,照施惩戒无误。张霞这番讲说,实大有用处。
李仙初来拍卖,渐渐弄清楚拍卖、委托诸多规则。再跟随张霞查验身份、家底。麒麟宝阁不拒英雄豪杰,纵是杂民,亦可入阁拍卖。但身位不同,待遇便不同。
如杂民之身,拍卖前需缴纳三千两银子保证。倘若触规三次,便尽数没收。倘若是泥身,便无需押保证金,且能坐得靠前宝位。若是铜身,更可向麒麟宝阁暂借钱财。但三日内须还清,否则日起利三分,越滚越恐怖。待到银身,便可入座厢房,能够「点麒麟灯」。
张霞将李仙带到一间厢房内,说道:「本来是银身之人,才能入座厢房。你目前只是泥身,无此资格。但你既然喊了我一声张霞姐姐,我便也把你当弟弟照顾。再者你的想容姐姐,可要紧你得很。我若亏待了你,她事后定寻我算帐,要寻我麻烦。我便用职权,帮你弄到一间厢房。你且在此等候,待会便有侍女,送来果盘菜肴。遇到喜爱之物,便喊价便是。」
「我另有要务,便不陪你左右了。」
张霞是城西麒麟宝阁的「大主事」兼「金牌拍卖师」,自去忙活别事,离去时带上房门。李仙环顾厢房,其内装潢华丽,地面铺设著「麝鹿皮」,这种皮质柔软轻奢,散发淡淡清香。
中间矗立一尊麒麟铜像,浑身缭绕著淡淡白雾。里面燃著异香。李仙告别张霞,四处观察。东面有一面帘门,掀开便是露台。
露台摆设桌椅。李仙坐在位上,能俯瞰拍卖会场。这时拍卖尚未开始,来客稀稀松松。李仙坐在桌旁,稍等片刻,侍女端上美味果盘,便恭敬退开。
李仙心想:「特权倒当真好使。此处包厢较高,视野开阔,能看清拍卖之物的细节。且在叫价竞拍之事,借助高位优势,无形中便能施加压力。」他撚起一枚酒红色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品嚼。味道甘美悠长,是采摘自西域的「朱砂葡萄」,果香浓郁,香醇如酒。李仙再撚起一颗品味。等候片刻,忽见对面的厢房点燃烛灯。不多时,一女子掀开帘门,坐在露台的席位上。这女子戴著面纱,身穿淡黄色衣裳,腰间配著淡蓝色宝剑,煞是神秘。
两人互相对视。那女子眉头微皱,便又松开,朝李仙轻轻颔首。李仙颔首回应,淡定而坐,心想:「参与拍卖会的,有遮挡容貌者,有真容显露者。我第一次参与,旁人不清楚我的来历。我虽不便触犯规定施压,却能尽量故作高深,叫人揣测不清楚。」
他气质不俗,在席位淡然而坐。面戴著面具,但身姿极俊。散发的气势气质确实叫人侧目端详,难以忽视。那对厢黄裙女子不时打量望来。
再过不多时,李仙左手边的厢房亮起烛火,一位中年男子入座。他身穿华贵衣裳,自有股威严气度,很快留意到李仙,主动朝他拱手行礼。后看到黄裙女子,便也拱手行礼。
再过片刻,右手一侧厢房起灯,是一对夫妇同来,这两人有说有笑,打情骂俏,以真面目示人。男子样貌英俊,女子却较为平常。有一股江湖气息,相较华服中年男子、黄裙神秘女子,更多几分风尘仆仆之意。这时拍卖会气氛火热,会堂中窃窃私语声传响。
李仙默默观察,待拍卖会将开始时,斜对面的厢房忽亮起烛光。来了三位身穿黑袍者,气势不俗,甚显阴冷。侍女为三人添置坐椅。三人坐定后,飞快扫视周遭,目光渐渐落在李仙身上。其时共亮起五间厢房,李仙虽初出茅庐,气质著实不俗。李仙心想:「能入坐包厢者,若非拥有不俗的玉城身位,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相比之下,我这冒牌的小子,却显得不够看。」
静等片刻,拍卖会开始,四周的烛火顷刻熄灭,会堂上的夜明珠散发恰到好处的亮光。麒麟宝阁的「拍卖师·孟识」,衣装齐整,行至堂前。
这孟识面貌英俊,颇擅言辞,先一番热场的闲谈,随后进入正题。取出第一件宝物,是一瓷碗。那孟识说道:「这瓷碗名为「皓月』,是「凡庸俗物』,传闻此碗得天地开光,能够盛月华。是四千年前皓月仙子的吃食宝物。那皓月仙子一生不吃俗杂之物,只饮月华。诸位英雄,若拍得此宝,也算梦回千年,同那仙子同桌共饮,好生潇洒。」
「此物一千两百两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
李仙琢磨:「这宝贝倒是挺有意思。倘若修习相应武学,这皓月碗应当能起作用。「凡庸俗物』虽不如「珍宝奇物』贵重,却具备不俗效用。我记得我曾有枚「虎涎石』,当属凡庸俗物之列。用水浸泡服饮,可增强筋骨气力。对体弱体寒者甚有好处。我倒可用来拍卖。」
那孟识颇擅勾起欲望。兼皓月碗确有新奇妙用,众人纷纷竞拍,最终用一千五百五十两成交。这价值可算公道,不赚不亏。
孟识再取出第二件宝物,是一尊铜像,通体青灰色,似矮小厉鬼,吐出青色的舌头,取出刹那,夜明珠的光芒一闪一闪,周遭尽添阴寒之气。孟识说道:「此物是恶舌像。可用做香火供奉,神相内寄宿「恶舌神明』,供奉三年以上,便可请恶舌神明附身,增添战斗力。」
孟识说罢,轻轻拍手。一位中年男子上至前堂,朝众说道:「小弟今将此物,忍痛割爱。便先帮大家,验一验此物真假。」
他朝神像三跪九磕,上三支香后。忽浑身一震,气势顿变,已被「恶舌神明」附身。面貌五官扭曲,隐隐与神像相似。
他张嘴发出「嘶」「嘶」声,尖牙利嘴,甚显狰狞。舌头骤然变长,变做青灰色,立起细微倒刺。这男子得神明附体,力道骤然增强,舌头可化利器攻杀。虽既不雅观,却是极强手段!
过得片刻。那中年男子恢复正常,朝众拱手,快步下台。孟识立时巧言拱火,此物甚奇,顿惹一阵风浪。李仙心想:「若非来到麒麟宝阁,我倒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怪器!可惜我钱财有限,不敢轻易加价。」「恶舌像」五千两起拍,场中群客纷纷叫价竞拍。最后被李仙左手一侧的华服中年男子,花费七千两银子购下。经两场预热,拍卖场气氛渐热。
孟识再取出第三件宝物,竟是两枚肉团,滔滔不绝说道:「这第三件宝物,当真是闻所未闻。诸位可曾听闻,西域的万佛之土,有一株「血颅母树』,那母树能够生长出血颅之果。血颅之果能言、能辨经,是具备大智慧、大远见的智者。血颅之果会挑选有缘人,与之换头。从此成为「佛门果尊』。而这两枚肉团,却是在东海之畔,一座与世隔绝、迷雾重重的孤岛中,发现一颗奇怪古树。树上缔结肉果。想来与「血颅母树』多少有些关联,二者皆是树上生肉,前者是长出头颅,后者是缔结肉团。说不得便是「血颅子树』!」李仙心想:「夫人曾同我提起过血颅母树,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听此人说起,才知,这世上竞有这等古怪的树,那古怪的奇事,当真还有好多。那什么「佛门果尊』,莫非是换头占身?」大觉开阔眼界,更想:「这孟识故意东扯西扯,不过是为卖出高价钱,好激人竞拍罢了。这两枚肉团,未必能与血颅母树牵扯。」孟识说道:「这两枚肉团,实是树中缔结的肉果。将其埋种在血肉之中,再施加特殊之法,每日浸泡。便可生根发芽,长出一双肉翅。届时翱翔苍穹,何等自由快哉。」
「起拍价三千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银子。」
这「肉翅之种」作用甚是寻常。武人若非早有预谋,早便习练过相应武学,谁也不愿凭空多一双肉翅。虽能借此翱翔,却赘余多而效用少。且轻功高绝者,自可逍遥驰骋,何须另行邪门之法。孟识虽吹得天花乱坠,但众客未必买帐。
最后只是「三千五百两银子」便成交。那买客全图新奇,却非真要使用。如此这般,孟识陆续取出宝物,介绍来历、夸耀效用、众客竞拍。
诸多奇物怪器叫李仙新奇。包厢贵客皆陆续叫价,各自拍得一二心仪之物,独独李仙不曾出手。众包厢贵客皆暗暗打量李仙,心中均想:「这位公子气度不俗,出现在上宾厢房中,想来身份来历不差,目前已经出现好几件不错宝贝。他却毫无动作,看来应当是为…那件宝物而来。」
均是一沉。叫价时不住尽量收敛,预著那场龙争虎斗。待到第八件宝物时,孟识喊道:「诸位行走江湖,难免会有动刀动枪之时。诸位武学不俗,自然都是取胜。孟某更祝各位,能一直胜下去。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哪天状态不佳,遭小人偷袭,或是遭到算计。不幸断了胳膊,少了腿脚,却如何是好?这时…便需有这件宝物,预防万一。」
他取出一盒子,说道:「此乃冰火断续膏。涂抹在残断肢体上,冰火刺激之间,能叫残躯重新长出。甚是玄异,且新长出的躯体,筋强骨韧,不输过往。」
「此物一万银子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银子。诸位英雄,请罢!」
此物一出,全场哗然。沉寂片刻,坐堂中一人喊道:「一万一千两银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一万两千两、一万三千两、一万四千两银子纷纷喊出。价格涨势甚猛。
李仙暗自嘀咕:「好家伙,我倾家荡产备足的银两,可不够这场叫价。也好,此物先出来,探探他等财力。好叫无人同我竞争鬼画。」
便气定神闲,从容旁观。这时对面包厢的黄裳女子朝李仙、华服中年男子、江湖夫妇、黑袍客包厢贵客说道:「诸位,这宝物绝对有用,想必都想买罢?何必藏著掖著,我先抛砖引玉,为各位打个前锋。」朗声喊道:「两万两银子!」
江湖夫妇说道:「两万两千两银子。」华服中年男子喊道:「两万五千两银子!」价钱一再拔高。包厢中一名黑袍客喊道:「两万八千两银子。」他声音沙哑。
世上「断肢重生」宝物颇多,但未必总能遇见。故而竞价激烈,竟攀升至两万八千两银子。那黄裳女子见包厢上宾,皆喊价展露实力,独独李仙岿然不动,气象沉稳,不住说道:「这位公子,你坐在此处多时,难道至今没一件宝物,能入得你眼?」她暗藏试探,故意话语激李仙出价。李仙心想:「我且故作高深,试著吓他们一吓。待我真正出手时,让他等不敢同我相争!」说道:「这冰火断续膏,还是诸位去争抢罢。李某行走江湖近百载,至今未有刀剑伤过分毫,纵然买回,也是无用之物。」
众客纷纷一惊。那女子拱手说道:「原来是位道行极深的前辈!」面色凝重至极,心想:「若与此人竞拍此物,胜算恐怕玄了。此人气定神闲,叫人一眼难以看穿。恐怕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惊如雷霆。他说行走江湖百载,至今未被刀剑加身,实力必然极强..」
包厢贵客神情各异,心头均想:「我第一眼便觉此人不俗,与他同坐一地,隐隐受他压制。这等气势气质,绝非俗人能有。莫非他是某地地榜的强者?」
高处旁观的张霞,听李仙口吐狂言,不禁甚觉好笑。她嘀咕道:「这小子果真颇为有趣,能入座包厢的上宾,无一是简单角色。竞被他唬住,却也真是本领!」
忽听一人喊道:「既然前辈对这宝物没有兴趣。我却兴趣浓厚,三万两银子!」
此人坐在坐堂。声音朗朗,颇有气概。众人望去,是一清瘦的中年男子,有一股书卷气息,身穿青袍。众人当即望来,心下嘀咕,你堂堂文客,竞拍这武人宝贝做甚。那黑袍客说道:「三万三千两银子。」那青袍男子说道:「三万五千两银子。」黑袍客望向李仙,心想:「此行的大敌,当是此人,不易与这等不知名的货色纠缠,空耗了财力。」便不再起价。
青袍男子朝上拱手,成功拍得「冰火断续膏」。如此再过一炷香,陆续拍出两件宝物。待到第十三件宝物时,孟识命人取出一卷图。他抬手接过,将图摊开,一片漆黑暗淡,说道:「诸位,请看此物。此画看似漆黑,然若细细看下,实藏惊魂恶鬼,骇人心神。这画作是自一...过往的神秘教派的成员陵墓中取得。内藏颇多门道,至今不能窥尽。倘若有人,能勘破画中玄奥,必可受用无穷!」
他含糊其词。似肉翅之种、恶舌像、冰火断续膏等宝物,确有实际用途。他自可夸夸其谈,出口成章,既不夸张叫人嫌恶,亦能激人出价竞拍。但这幅「鬼图」,来自禁忌教派「烛教」,他不敢轻提其名,便似扼他口舌,将话语生生吞回。且画作乍看全然漆黑,细看又吓人心神。他纵然巧舌如簧,但面临如此一物,却竞不知下手。
果见此物反响平平。孟识心想:「似这等平庸之物,放在中间,气氛火热时,最容易卖得价钱稍高。」说道:「这宝物起拍价三千两,每次加价,不可少于五十两。诸位起拍罢。」
此话出口,众客一时沉默,竟无人起拍。李仙心想:「看来此物价值,至今无人知晓。我若非机缘巧合,得过残魍枪法。也未必知晓,画中藏有一门高深武学。我坐在包厢上席,周遭的人颇为注意我。我若表现出强烈兴趣,那黄裙女子、那黑袍客等,定想与我争一争,瞧她们那财大气粗的派头,想来不会在意这三千两银子。但这些银子,却是要了我老命。故而,先静观其变。」
过得片刻,坐堂内渐有人起价,三千零五十两银子,三千一百两银子...众人叫价甚是谨慎,始终不敢稍大半步。李仙强压心情,待合适时机,第一次叫价,喊道:「三千两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