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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苏晴的眉尾微微一动,「龙君说的是怎么换。」
江隐在云雾中缓缓游走。
龙躯蜿蜒,青碧色的鳞甲在云气中时隐时现,「我是说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你那胞妹洗去道基,来成全我这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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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的面色一点一点收尽温度,眉尾那道与生俱来的下垂弧度更显冷冽,「龙君不愿便直说,又何必如此。」
江隐嗬嗬一笑。
「走罢,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是我的弟子,我这做师父的,自然要替他想办法。」
云雾托起知风,往西北方向飘去。
身形方动,一道人影已拦在前方。
孟渊那位师兄立在一道墨蓝色的水云之上,水云翻涌,在他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将孟渊交出来。」
下方云层中也炸开了锅。
「将清月仙子交出来!」
「为清月仙子偿命!」
「恶龙!你以为这样敷衍我们三言两语便能脱身?」
「正一门的高足都在此处,你便是如此敷衍了当!」
江隐龙首回环,身躯未动,只是龙首转了半圈,琥珀色的竖瞳从云气间露出来,朝下望去。众人一时骇然,只见螭龙身下云雾翻涌如沸。
云雾深处,又有一道修长的轮廓蜿蜓游走,有首无角,有身无爪,在云气中时隐时现。
水声从云雾深处传出来,初时极轻,如溪流过石;渐渐拔高,如江河奔涌;最后化作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现在我要回伏龙坪救治我的弟子。谁挡我,谁死。」
苏晴与张承变对视一眼,苏晴垂下眼睫,张承变却转过头来。
「龙君,此间事情未了。」张承变缓缓道:「还请龙君再盘桓数日,待我们将此事讲清,再走不迟。」江隐阖上龙目,龙首却转向了另一侧赵玄朗的方向。
「赵真人,你也是这样想的?」
赵玄朗拈了拈颌下短须。
「张道兄为我正一盟降魔司朱雀营江南分道荡寇将军。秩视四品,授印青绶。有剿伐丶徵调丶考课三权。贫道名录在朱雀营下。张道兄令出,贫道没有推诿的本事。」
「好。」
江隐睁眼。
一点青色光团从他泥丸宫中生出。
其初时只有拳头大小,悬在额间两块如玉的凸起之间,明灭不定。光团呈青碧色,温润如玉,将龙首的轮廓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光团骤然升腾,散成千万缕青碧色的光线,向四面八方铺展。
光线过处,云雾退避,天光扭曲。
光线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凝实成一道修长的龙蛇轮廓,继而龙蛇生鳞,龙首生角,龙须垂落,祥云环绕,躯跨水浪,头顶天星,化作一道一百八十丈的鲵渊神龙相横亘天际。
法相之下,群山如蚁。
松林在法相的阴影中伏低了枝梢,溪水被法意压得停止了流动。
「那就给我死!」
神龙怒喝,震得群山回响,只见法相龙首的口丶鼻丶眼丶耳七窍同时大放青色雷霆。
身下云雾如天河倒泻,所过之处,松林伏倒,溪水倒卷。
方圆百里之间风云变色。
群山之中无数水元从地脉深处丶从溪涧源头丶从草木根须间同时涌出,向半空汇聚。
水元过处,草木摇曳,山石嗡鸣,如百川归海,汇作一道天河从天而落。
天河色呈玄青,宽逾百丈,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水势浩荡,不见首尾。
天河在空中三变其色,初时玄青,继尔幽蓝,最后化作青碧。
三变之后,天河骤然散开,散作一座覆盖数十里的云雾大阵。
阵成之时,天地为之暗淡,日光被清浊二气遮蔽,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一举将四位三境真人丶数十散修尽数压入阵中。
「敕令:行洪!」
江隐一声令下,法阵运转。清浊二气同时暴涨。清气上升,如垂天之云。浊气下沉,如倒悬之渊。云渊之间,阴阳相搏之势比先前强出何止数倍。
阵中升起三道法相。
东方是孟渊师兄的魔龙翻海相。
此法相约七十六丈,形若海龙,龙身粗逾数围,鳞甲呈青黑色,边缘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龙首扁平,吻长而阔,口中利齿参差,齿缝间有海水腥咸的气息吞吐不定。
法相一出,他周身便有无量海水虚影相随,水中还隐隐有暗流涌动,有鱼影穿梭,有海藻摇曳。西方则是赵玄朗的雷公相。
高约八十四丈,人形而立,面如重枣,眉骨高耸,眉心一道竖纹,纹中隐隐有雷光吞吐。
双目圆睁,开阖间有细碎的电光溢出,双耳垂肩,周身披甲,左手持锤,锤头大如车轮,锤面刻雷令符篆。右手持凿,凿身细长,凿尖锋锐
雷公相的根源,在于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雷公。
赵玄朗奉天尊为法主,修此法相,法相一出,便有一股无坚不摧丶无法不破丶无邪不灭的凛冽气势。而阵中央便是张承变与苏晴的龙虎交合相。
张承变本为玄岳镇江相,高八十六丈,相呈山形,山色青黑,山势巍峨,山体上隐隐有江水奔流的纹路。
而苏晴的寒梅抱雪相,高不过三十丈,其呈梅树之形,树干虬曲如铁,枝头缀满白梅。
二相合一的瞬间,便见梅化白龙,山化黑虎,龙虎相抱,阴阳合一,生出以龙盘虎踏的既济之象。此三道法相一立,他们四人倒是撑住了。
但那些被卷入阵中的散修却是撑不住。
磋磨的清浊二气初时只是薄薄一层,散修们尚能各施手段支撑,但江隐亨通丶敕水丶行洪三术一出,清浊二气涨落愈发剧烈,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修士当场化作飞灰被扬了出去。
而侥幸存活下来的修士。
或是被法相所化雷龙发雷一阵,当场就有人神魂失守,从云端跌落,落到一半,待清浊二气一碾,整个人便散成一蓬血雾,消散在天地间。
或是被清浊二气上下夹击,当场压碎。
或是被纵横的法相变化打得道基碎裂,跌落云端,摔死在地上。
半空中云雾翻滚,鲜血泼洒。
仅是清浊二气的两次涨落,阵中便清静了下来。
数十散修,从外到内,从低到高,次第而亡,尸骨无存,神魂俱灭。只剩几只储物袋,在清浊二气中飘飘荡荡,继而储物袋上法禁也被清浊二气磋磨破去,袋中的低品法器丶丹药瓷瓶丶帛书竹简散落出来,在清浊二气中翻滚几下,便也碎成童粉。
阵中只剩下四位三境真人。
张承变面色骤变,「诸位,还请不要再藏拙了,这龙今日发了癫。若是我等不好好应对,只怕难以出阵。」
江隐所施这座法阵,他此前有所耳闻。
是青羊宫昌明真人借落英河流穿阴阳两界,依二水阴阳之性所布,本是为困锁子卜麾下风伯雨师而设。昌明主阵时,只能将风伯雨师困在阵中反覆消磨,倒是从未见过此阵有今日这般杀伐之态。他却不知,江隐今日以敕水之术主阵,又以亨通之术催阵,还将水元刚丶柔丶静丶变四象,以及鲵渊神龙相的六道变化也一并融入其中,使得清浊二气刚时如铁骑突进,柔时如春蚕食叶,静时如深渊含藏,变时如云龙无定。
入阵者直觉如坠丹炉,四面八方皆有壬水涤荡法力,清浊二气上下撕扯磋磨。
还有水声响动处,雷光从虚空生出。
头顶则有角亢二星高悬,星辉洒落,镇压神魂。
自然是等闲难当。
见此情形,孟渊师兄当场率先出手。
他的修为已至金丹鲲变之境,一身法力无穷无尽,当下金丹一动,便见翻海相龙首昂起,龙口大张,墨蓝色的海水从喉间涌出。
海水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叠一浪,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他要以无量海水,将江隐布阵的壬水悉数冲散。
只是江隐以行洪之术敕令壬水后,壬水便摒弃了一切他相,只余一股涤荡万物的冲刷之态,其至刚至健,周流不滞。
两股水元在半空交汇。初时相持不下,但纠缠不过数息,四海之水开始被壬水荡去四海神意,成了壬水的一部分。
孟渊师兄面色一变。
便见江隐将夺来的四海之水重新灌入法阵,以喊雷发声之术将海水化作阵阵水龙之雷,从阵中各处劈向四人。
赵玄朗当即冷哼一声,从雷公相鼻中飞出一条雷龙与阵中化作闷雷滚动的江隐厮杀起来。
一时间两条雷龙在阵中追逐撕咬迸发出无穷雷霆电光,将清浊二气搅得翻涌不休,连壬水都被雷光打成了漫天水雾。
赵玄朗周身紫云翻涌,云中雷声与法相的锤凿声混在一起,一时间谁也分不清哪是法相,哪是本人。张承变与苏晴对视一眼,当即龙虎交合相化作一长一短两道剑光,当空一错,以三五斩邪雌雄双剑之法意,驾驭龙虎交合之形,朝那团与赵玄朗纠缠的闷雷剪去。
剑光过处,闷雷被截成两段。
只是尚未确定是否见功,便见两段雷光骤然一散,化作一团青色云雾。
其中青龙游走,天星闪烁,映出青龙修长的轮廓来。
江隐驾驭东方乙木天龙相收拢法阵,一百八十丈鲵渊神龙相重新显化,继而神龙探爪在翻海相的龙首上轻轻一按,便将七十六丈海龙相,从龙首开始,整个压回孟渊师兄的泥丸宫去。
只是其来势太快,此人泥丸宫容不下自身七十六丈的法相,只能眼睁睁看着法相倒卷而回,砸入丹田,将那明团团,亮堂堂的金丹打成童粉。
「不!」
孟渊师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整个人便在半空噗的一声四下炸开。
赵玄朗见状飞身而退。
「龙君何必下此狠手。」他的声音从雷光中传出来,被风拉得断断续续,「此人乃混海三圣门下弟子,你杀了也便杀了。但方才那些修士中,可有不少是我神州正道门人,你何必造此杀孽。」
「杀人者人恒杀之。」
回答他的是一株桃树。
那树从江隐尾中飞出时只有三尺高矮,但飞出不过数丈便迎风而长,其树干虬曲如龙,枝干舒展,树冠如云,周身散布阳和之气。
赵玄朗每次挥落雷霆,雷光尚未劈到江隐身前,便被桃树冠中洒落的华光扫到一旁。
他想要回身救援张承变与苏晴,只是前有桃树,后有螭龙身旁那不知名的金丹真人压阵,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隐驾驭法相,与张承变丶苏晴斗在一处。
这一番龙争虎斗,矮山上方圆数十里尽成战场。
其上时而天降雷霆,雷光青碧,劈落时震得群山回响。
时而云雾化雨,雨水玄黑,落处草木枯萎,山石腐蚀。
时而雨中神龙探爪,剑光挥洒。
更有符篆生光,如意挥霞,琅佩呈月,丹炉喷火,玉印整山,法剑飞斩之术层出不穷,与那变换不停的螭龙在云中纠缠。
螭龙龙形一变再变,时而作云龙,五色迷离,时而化壬水,涤荡万物,时而如天河,不见首尾,时而化鲵渊,吞吐法力,时而成雷龙,呼雷落电;时而作青龙,镇压神魂,其六相轮番变换,将张承变与苏晴打得无力抗衡。
只是一时三刻尚未分出胜负,半片矮山已被打成飞灰。
山体破碎不说,死伤草木动植更是不计其数。
「龙君就此收手罢。」张承变一边催动玄岳镇江相挡住江隐,一边道:「再这样下去,你我打坏了此地地气,到时难免生出天谴,有碍日后修行。」
江隐却充耳不闻,只是种种法术接连不断将张承变与苏晴困在法相之下。
如此又过了二刻。
江隐忽而口发雷声,先破了苏晴法相所化白龙,打得漫天白梅纷纷扬扬,继而口吐壬水,以行洪之术冲垮黑山,淹死梅树,这才逼近二人,破开二人护身法宝及一应护体法术将二人开膛破腹攥出两枚金丹来。金丹呈青碧色,丹身各有五道雷纹,两枚金丹在龙爪中剧烈震颤,丹光照彻龙爪的指缝,只是江隐尚未夺来神魂,张承变那枚金丹中忽而飞出一方大印。
印呈玄黑色,印钮卧着一只小小的麒麟,印面刻荡寇将军之印六字,大印一出,便有一股镇水丶定波丶压蛟的磅礴法意。
法印护住两枚金丹,裹住张承变与苏晴残存的神魂,当即便破开虚空,遁入其中。
「龙君,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如此大伤肝火。你也是正一盟中一份子,又何必做这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赵玄朗见已成定局,便收了雷公相,现出紫云道袍来。
他立在云端,低头看着下方那片已被打成白地的战场,只见下方山石凹陷,草木尽毁,土地碎裂,地气紊乱。
「龙君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化作一道雷光,往江南方向去了。
江隐收了法相,知风也按下云头,落在他身侧。
只见江隐左臂后方有一道长约丈许丶深约一尺的伤痕,从肩胛处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脊背中段。「龙君今日可曾尽兴了?」
江隐仰头发出一声龙吟。
龙吟清越,穿云裂石,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
他一面以东方乙木天龙相施展呼风唤雨之术,为此地降下甘霖,令焦土抽出新芽,枯木生出嫩枝,一面答道:「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坏了这二人金丹肉身。」
「龙君怀疑是苏家在暗中谋害狐狸。」
江隐点了点头,开始梳理地脉中那些被斗法打乱的元气,「我本没有实证,但今日那女人一而再丶再而三地阻我丶拦我,又抛出丹药引我丶诱我,我便有了猜测。」
「至于事情是不是他们在暗中操控,知风道友,你觉得呢?」
知风沉默了一息,「以今日他们的表现,即便狐狸被害一事当时与他们无关,事发之后的推波助澜之人,必定是他们。」
「只是龙君,如今你夺了降魔司江南道荡寇将军及其道侣的金丹丶肉身,只留他们神魂遁回坛中。那孟渊的师兄碎丹而亡,数十散修尽数化为童粉,龙君接下来如何是好?」
知风莞尔一笑,打趣道:「要不要入我太平道,与我共举大事,再造黄天。」
江隐闻言,哈哈一笑。
「无所谓的,此行出山,本是为了度风灾,寻求点化金丹之法,谁又能料到,我一出伏龙坪,子雩便告诉我,有人要拿狐狸在道魔之分上做文章。」
他望向知风,叹息道:「此情此景,我又该如何?」
「逆来顺受,委委屈屈地将此事上报正一盟,等他们调查出个结果来,轮回不在,狐狸若是死了,我连寻他转世之身的机会也没有。」
「还是说,按我心中想做的去做?」
知风闻言皱眉,斟酌道:「龙君,我姑且说,龙君姑且听,若说得不对,便当我多嘴了。」「龙君自出道以来,虽心向仙道,却似从未有过自己的主张。当年西山妖国与如意观打擂,小妖无处可去,龙君迫于形势收留了他们。如意观引来青城剑修剿灭西山妖国,龙君又因异类之身与青城山起了冲突。后来伏龙坪散修杂乱丶小妖无序,龙君又将山中妖怪驱散。子卜妖魔占据西南山头,正一门予龙君人手资源,助龙君建立法阵对抗魔头。到了如今,龙君又因西南防线之事被大势裹挟,卷入算计。弟子道毁,自身与正一门结了仇怨。」
「龙君该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能再这般优柔真断,任世事如潮,将你随波推动。」
江隐听完,没有言语。
暮色从缓坡漫过。
独在异乡十余载,他始终不曾化形,便是因为不知化形之后该如何与这世界做寻常的交流。人有人言,兽有兽语。
他是一尊石雕开智,借螭龙之形修行,没有人的过往,没有龙的传承,悬在人与妖之间。
他勤修不怠,日日苦修,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去天上做那逍遥仙。
「或许是我还不够强吧,或许是我修为太低,朋友太少,所以总有一种窝窝囊囊的感觉。」他摇摇头,「风吹哪页读哪页,修到何处得自由。刚开智时有刚开智的烦恼,筑基时有筑基的烦恼,金丹也有金丹的烦恼。若照此思路想下去,仙人也是有烦恼的。何必想那么多,继续向下修行便是了,总有一日,能从修行中寻得真正的大自由。」
江隐转头望向知风,「走罢道友。先同我回伏龙坪,将狐狸救好再说。」继而率先往西北方向遁去。风中还有江隐的吟诗声传来,诗曰:
「世路多荆棘,行行复行行。
昨日花满树,今朝叶已零。
欲学长生诀,何处觅蓬瀛。
白云自来去,青山空复情。
把酒无人劝,独坐对空庭。
醉倒松根下,松风为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