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将清微子镇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之后,江隐便止住壬水天河,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铺天盖地的云雾便从四面八方往回收缩。
此阵收时初如潮退千里,云墙层层坍塌,露出被水光遮蔽了许久的青天红日。
继而碧波倒卷,万顷汪洋在同一瞬间往阵心收束,水声隆隆如远雷,声势浩大却井然有序。每一道浪头收束时便化作一缕青碧水光,水光中隐约可见浴日金液所化的赤金星辉与角亢星宿的星芒交相明灭。
最后所有水光云雾在他面前凝作一道青碧二色的水环,环中另有一点赤红光芒正在闪烁跳动,时明时灭,嗡嗡作响,极不老实。
那赤红光芒每一次跳动,水环便随之震颤一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拚命撞击牢笼的四壁。「道友如何了?」
眼见江隐将清微子拿下,青云道人从营寨中迎了上来。
他伤口已勉强止住,但面上血色未复,道袍半边焦黑半边染血,左臂处空荡荡的袖管在山风中猎猎飘扬,袖口边缘被秽毒侵蚀得焦黑卷曲,仍残留着几缕尚未散尽的墨绿气息。
他这断臂之伤虽未伤及性命,但元婴玄君的气血亏损非同小可,少说也需数月苦修方能弥补回来。「人我倒是已经拿下了。」
江隐将水环引到面前,琥珀色的圆眼里映着环中那点赤光,水环在他指爪之间缓缓旋转,每转一匝,环中那点赤光便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
「清微子师兄没有变成赵四生那样罢?」
青云道人望着水环中那点赤红光芒,仿佛从中看见了那道正在拚命挣扎的暗红刀影。
江隐知他是在问清微子最后有没有被幽莲鬼王彻底夺走神魂。
他沉默了片刻,「目前还没有,我这法阵中有一道得自汤谷浴日金液的净沐法意,可以涤荡阴滓,护住神魂不被秽毒彻底侵蚀,但据我所察,幽莲鬼王的莲子一经生根发芽,便会将宿主的神魂从根子上转化为莲子鬼,待到红莲开花时,做肥料的神魂便已不在了,清微子道友体内的莲子尚未完全绽放,尚存一线之机,但若拖得太……」
他没有把话说完,青云道人已听明白了。
青云道人沉默了许久,他才望着水环中那点被困住的赤光重新开口道:
「道友可有压制之法?我打算这就领师兄回门中,请门中长辈探查一番,遇仙派虽非世宗大宗,但门中尚存几位长辈,于神魂之道或有法门可解此厄。」
江隐思索片刻:「倒是也有,不过你得稍等一等我。」
幽莲鬼王的夺基之法诡异莫测,莲种种入神魂之后便与宿主魂魄长在一起,皮肉相连,脉络相通,强行剥离稍有不慎便会令宿主魂飞魄散。
此外青云道人本就实力不及清微子,加之此番又被人伤了肉身,断了一臂,修为损耗不轻,途中万一莲子反噬,以他的伤势,根本无力镇压。
若就这样简单地将清微子交给他,只怕下回与清微子一同回来的,便不知是什么东西了。
「且待我施法一番。」
话音落罢,江隐以元婴遁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所化的水环,听着清微子的咒骂声,以元婴显化东方乙木青龙相,摇动角宿星辉令其垂照在清微子灵之外,化作一道无形天门。
此天门一阖,清微子神魂便与外界顿绝,如城闭其关,内外不通。
清微子的咒骂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角宿星光在他灵四周缓缓凝结,星光交错如城砖,一层层地垒上去,以天门开阖的法意结作一只上宽下小丶形如门户的玉锁,将他神魂牢牢锁在其中。
神魂一困,清微子体内的幽莲便失了凭依,渐渐退转为一枚被星辉闭塞的莲子。
再以亢宿星辉凝作天狱枷锁将元婴层层缚住,只见星光交错如律令符诏,悬于元婴之上。
元婴稍动,符诏便放出一道清光将之镇住。
角亢合运,外闭其门而内锁其神,清光中蕴枷锁锁住了元婴,玉锁封住了神魂,二者内外相应,将幽莲鬼王那道分魂死死困在清微子体内。
做完这些,江隐又以壬水为基,在清微子肉身的泥丸丶丹田丶脊柱丶心窍等数处要害设下重重封禁,如水闸般将清微子的肉身丶神魂丶元婴三者暂时分割开来。
如此一来,肉身沉睡,神魂被封,元婴被锁,三者各在一处,互不相通,幽莲鬼王的分魂便是再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同时突破三重封禁。
至于那柄化血神刀,江隐则将其继续镇在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深处,他要以大阵中的以天一衍水之力日夜磋磨刀上煞气,以浴日金液净沐刀中冤魂执念,令其早日由魔返道。
这柄刀以数万生魂血肉炼成,刀身上每一道暗红纹路都是一条被囚禁的性命。
若能将其中怨魂尽数超度,刀身便可洗去血煞,重归青白,到那时,它便不再是化血神刀,而是一柄可供正道修士使用的法器。
只是这个过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少说也需数年光景。
做完这一切,江隐从水环中退了出来。
江隐重新睁开双眼时,云雾中已多了数枚他研习洞天法时顺手炼制的储物法宝。
他将清微子的肉身丶神魂丶元婴分别封入其中三枚葫芦之内,又以云雾在葫芦外各贴了一道封禁符篆。符篆上以龙爪勾勒的云纹仍在缓缓流转。
「如此可以压制他一段时日。」
他将三枚葫芦以云雾托着,推到青云道人面前。
葫芦在云雾中缓缓漂浮,每一枚葫芦外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碧水光。
「但道友你若真有心救他,回山之后定要谨慎行事,莫要独自一人与他相处,莫要在他面前显露任何神魂秘法,更不要以为他已恢复清明便放松警惕,幽莲鬼王的分魂仍在莲中蛰伏,随时可能借尸还魂。」青云道人单手接过葫芦,低头望着葫芦上那道以壬水凝就的青色符篆。
符篆中隐隐有星光明灭,那是角亢二宿的余韵,虽已被封入葫芦之中,仍能从星光中感受到天门开阖的森然法度与天狱律令的镇邪之威。
他将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肉收好,朝江隐深深一躬。
「多谢道友相助。」
话音落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江隐面前虚空之处。
那是一枚印纽。
长三寸六分,宽二寸四分,厚一寸二分,合周天三百六十度丶二十四气丶十二月之数。
纽顶雕三朵烟霞相叠,霞中有三枚星斗隐现,对应三星君,其上虚精丶中六淳丶下曲生。印身四面刻二十八宿星图,印面方广,以古篆镌有马钰祖师「清静无为,逍遥遇仙」八字。印面正文之外,四侧各有小字,其左侧刻「敕令:镇岳封魔」,右侧刻「敕令:调御乾坤」,前方刻「敕令:五雷听遣」,后方刻「敕令:玉碎昆箭」。
江隐龙目落在那枚印纽上,尚未开口,青云道人已抢先说道:
「江道友,师兄的情况由不得我拖延,但擂鼓山与穆陵关事关我北道抗魔大业,此地不可一日无人主持。所以我有一事想请道友帮忙。」
「此印名为遇仙清镇印,是我遇仙派及全真诸脉共同委托我师兄弟二人执掌擂鼓山营寨的凭信之物。」「以此印上主镇守,催动时可调动擂鼓山方圆百里的封魔法阵,将地脉之力化作无形山岳,镇压入阵魔头。」
「以中主调御,可调度营寨中所有依托法阵运转的禁制丶符篆丶雷火,将分散在各处的阵旗丶铜镜丶雷珠统合为一。」
「下主杀伐,内里藏有一道诸位神君炼制此印时打入的六爻神雷,平日隐而不发,唯有法阵崩毁丶营寨陷落在即之时,用来玉石俱焚。」
江隐听到此处,龙须微微一动。
「此雷乃遇仙派及全真诸脉五位神君在炼制遇仙清镇印时,联手打入印中的一道压箱底的雷法,不以寻常雷霆为基,而以《周易》六爻之变演化雷机,平日隐而不发,唯有执印者以玉碎昆箭敕令解封时,六爻齐动,神雷乃出,威力绝伦,可在顷刻间将穆陵关与擂鼓山方圆百里之地打作白地。」
江隐眉头一挑。
好一个玉石俱焚之法。
北道的性子都是如此刚强么?
先有无畏禅师燃尽四境修为护住青州百姓,后有擂鼓山营寨可以六爻神雷与敌同殉。
这些北道修士,似乎从来不曾给自己留过退路。
「道友,我知你是要将此地托付给我。」
江隐并未接过那枚法印,「但你可曾想过,我与南方正一盟结下了不少梁子,到现在还挂在他们的黑简上,更别提此前在海外时,我还曾差点打杀了五刑玄君,若让正一盟知道我在擂鼓山主持法阵,只怕不必魔道来攻,他们自己就要找上门来了。」
他说的句句属实。
青城山的五刑玄君被他打得元婴震荡,龙虎山的张承变道侣二人被他毁去肉身,更早还有江南矮山那数十条散修性命。
「道友!」青云道人长揖到底,不肯起身:
「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请道友替我顶替些许时日,我此行快则十余日,慢则一月,必定回来,不会让道友为难,眼下师兄生死未卜,擂鼓山又不可无人主持,道友当真忍心看着我分身乏术,从此落下心魔,修为不得寸进么?」
江隐望着他,终是看不下去,只得叹道:
「你,唉……」
他伸手一招,那枚印纽便被一股柔和的水元之力裹挟着,缓缓飞到他面前。
「多谢道友成全。」青云道人再次深深一躬,面上终于浮出一丝松动。
「此番等我回来之后,必定游说门中长辈,令龙君与南道解除误会,正一盟虽势大,但我全真诸脉在神州北境也说得上话,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江隐闻言,哈哈一笑,只道:「日后再提,日后再提。」
一应交割事项便不再赘述。
青云道人当即便召集营寨中一应师弟丶师侄,以及擂鼓山左近出于道义与他们一同抗魔的散修中有名望者,将此间事情做了一番交接,并详细介绍了江隐的身份,以及从即刻起江隐在营寨中暂代主持之职。众道闻言,面面相觑。
有几个方才被江隐以神雷从半空震落的金丹真人面上露出几分讪讪之色,但也有人从方才江隐独斗清微子丶镇压化血神刀的场面中看出了这条螭龙的实力,当下便上前见礼。
一位老道拱手道:「贫道久闻龙君在海外连斩数位玄君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倒是有几个散修,听闻江隐便是海外那条连斩数位玄君的螭龙君之后,面上神色便精彩起来,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江隐不喜过多交际。
在了解到擂鼓山营寨的一应运作皆有清微子与青云道人二人所定的规章制度之后,他便萧规曹随,令众人各司其职,不必因他到来而有所变更。
众道领命退下,他则独自催动遇仙清镇印,去修补先前与清微子交手时打坏的地脉之气。
这个活江隐如今做来已是得心应手。
他在海外时便曾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梳理东海洋流,令被洋流改道而紊乱的海域重归平静,在青州时又与青云道人一同疏导过穆陵关附近被剑怒鬼王污染的阴煞地气,以壬水阳和之气涤荡土壤中的阴滓。此番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同样的事,当下以印纽为引,调动擂鼓山方圆百里的封魔法阵,将法阵与附近几条河流的水元之力勾连在一起。
白浪河丶孟津河的水元从北面引入,沭河的水元从南面接入,弥汶二水的水元从西面补充。以水导气,以气养脉,水元在法阵中周流不息,将地脉中那些断裂的节点一一续接,将淤塞的元气重新疏通。
花了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打坏的地气重新疏导了一番,令它们重新流通起来。
这擂鼓山为泰沂山脉余支,自沂山主峰分出,经大岘山向北延伸,至此处结穴。
白浪河丶孟津河发源于山阳诸泉,北流入渤海。
沭河源出穆陵关下,南入黄海。
弥丶汶二水亦从沂山分出,各奔南北。
地脉暗藏断裂带,水脉以穆陵关为分水岭,诸水四散,泉涧如网。
然而随着疏导地气的深入,江隐却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擂鼓山附近的法阵中,除了他与清微子争斗时以天河剑光与化血神刀正面相撞所留下的明面裂痕之外,还有一些细微之处也被人做过手脚。
那几处损伤极为隐蔽,藏在地脉转折之处丶法阵禁制交叠的缝隙之间,有的在阵旗与地脉的连接处,有的在水元枢纽的流转节点上,有的在封魔禁制的薄弱环节。
若非他以印纽调动整座法阵逐一梳理,根本无从察觉。
损伤的手法乾净利落,不留法力痕迹,显是出自极熟悉这座法阵运转机理之人的手笔。
那人对擂鼓山法阵的了解,几乎与清微子丶青云道人相当。
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
幽莲鬼王与擂鼓山营寨对阵这些年,难道只拿下了清微子一人?
他既然能以莲种无声无息地将清微子转化为莲子鬼,营寨中余下的金丹真人丶筑基修士,难道就个个清白?
清微子是元婴玄君,又是擂鼓山营寨的主持之人,平日接触的法阵核心丶调度机密最多。
幽莲鬼王拿下了清微子,便等于拿到了这座营寨的钥匙。
如今清微子已被镇压,青云道人带着他回山求援,留守的修士之中,那些被清微子在不知觉间种下莲子的人,此刻又在做什么?
他们是否知道法阵中那些手脚的存在?
他们是在等待时机,还是早已在暗中继续着清微子未竞的破坏?
江隐望着法阵地脉之中的那些手脚,龙目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那些被破坏之处以壬水之力重新修补了一番。
目前自己除了搜查神魂之外,并无其他方法可以用来辨别是否与幽莲鬼王有关。
幽莲鬼王的莲种之法极为高明,莲子潜伏时与寻常神魂无异,莫说肉眼,便是寻常法眼也看不出分毫端倪。
只有在莲子生根发芽丶宿主主动催动秽土乙木之气时,才能从气息上分辨出来。
而自己虽暂时替青云道人接过了镇守此地的印纽,但终究身份特殊,他不过是替朋友顶替一时,若强行搜查他人神魂,只怕反而引得人心惶惶,为有心之人所利用,反倒不美。
「暂时还是静观其变罢。」
江隐叹息一声,又将天一衍水万化大阵重新布在擂鼓山附近,令其与附近水脉地脉相互连接,将整座山头连同方圆数十里的地界尽数笼罩其中,阵法与地脉水脉融为一体,既可防御外敌,亦可监察阵中一切异动。
若有鬼修从阴冥裂隙中偷渡而来,水光便会率先感应到阴气异动,若有身怀秽土乙木之气的莲子鬼靠近,暗禁便会悄然触发。
说一千道一万,除非幽莲鬼王亲自来攻打擂鼓山营寨,否则他麾下那几个鬼王,以及那些尚未现身的积年老鬼,都不过是一剑之敌。
至于这擂鼓山中潜伏的一众二境三境修士,在元婴大成的壬水螭龙面前更翻不起什么浪花。他只需要维持好现状,等青云道人从玉仙派搬回救兵,便将这摊子事交还回去。
届时,无论是清微子体内的莲子能否拔除,还是法阵中那些暗桩能否被揪出来,都是遇仙派自己的事了暮色渐沉,擂鼓山上空的水光在落日余晖中泛着青碧交错的霞彩。
江隐盘于云端,龙躯在暮霭中时隐时现。
他将目光从擂鼓山上收回来,投向穆陵关方向那道在夜色中蜿蜒如蛇的幽深谷道。
剑怒鬼王的残魂已被清凝子打散,幽莲鬼王不知藏于何处,尚天真夫妇的下落仍在地肺深处那片永无止境的昏暗之中。
事情千头万绪,他却忽然有些想念海外那座水云观,天一渠水绕塔周流,鲵渊殿前水雾如霞,狐狸趴在演法坪上晒太阳,环心和肖采荷在药圃中追逐嬉闹。
那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