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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玉渊神君（4k）
江隐随手一挥，面前那只被壬水灌满的黑色陶罐便化作一蓬飞灰，纷纷扬扬地散入晨风之中。
灰烬在空中飘了几飘，尚未落地便被天一衍水万化大阵中的清浊二气一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魔功所化的心魔载体虽已消散，但江隐在心魔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却并未随之消失。
尤其那三道由吞精化血大法衍生而出的邪门法门却依旧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无法随之烟消云散。
吞天之法，以吞噬天地浊煞为根基，化浊为清，化死为生。
炼海之法，以自身为炉鼎，炼化万物，淬取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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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世之法，以一道清净之光涤荡一切污浊，光照到哪里，哪里便清净如初。
这三道法门在心魔手中被演绎得光明正大丶磊落堂皇，但它们的根子仍旧是吞精化血大法，那道以掠夺为本丶以吞噬为性丶将一切外物视作自身养料的魔道根基。
日后他还需时时秉持道心，坚守信念，将这三门由魔转道而来的法门化去内里魔念，将之彻底转为自己的东西，才能算是真正度过了这一次心魔之劫。
不过此次心魔渡劫，于他而言并非全无收获。
首先，他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吞精化血大法的来源。
以他在幻境中所观，此法应当是上古之时某一修行巫祭之道的大修士，为强夺天地造化而创下的一门魔道法门。
其秉持魔道弱肉强食丶以魔制魔的思想，将一切天地元气丶生灵血肉丶神魂执念丶乃至此法修习者统统视作可被自身夺取的养料。
若是江隐今日一时不察，被吞精化血大法中所生的心魔所制，那他这一身血肉法力只怕早已被那只黑色陶罐夺走，成为别人的滋补之物。
再者，从此也能看出，当时创下此法之人应当还存在于世，藏于幕后，任由修行此魔道法门的修士成为自身的资粮。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幽莲鬼王与创下吞精化血大法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那创法之人？
还是说他也是那人的傀儡，迟早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化血神刀反噬，化作又一只黑色陶罐？
江隐暂时搞不清楚。
另一个收获则是，经此一役，他彻底消磨了化血神刀中所存的一切阴浊煞气。
刀中封存的怨魂也不再嘶嚎，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刀身之中，只待清微子回山之后，便可在这擂鼓山上布下黄籙大斋，以水火炼度之法超度这刀中数万亡魂，送他们往东方青华长乐世界去。
而第三个收获，则是他触类旁通，从吞精化血大法中悟得了一道以万千水元凝练纯阳真水的炼水之法。
此法虽比不上心魔为他演示的吞天丶炼海丶净世三法那般玄妙，却足以让他在壬水修行一道上得到长足进展。
江隐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在虚空中一点，头顶那道瀑布般坠落的壬水天河便在同一瞬间收束而回。
身后那株灼灼绽放的度朔桃树虚影也缓缓收敛，化作一道粉色流光落回他木府深处。
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所调度的四方水元也被他一一送了回去。
那些被他以行洪之法牵引而来的山川湖泽之水，在退回原位之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流转，江隐又以壬水挥洒法力，在这方圆数百里内降下一场甘霖，将方才调度水元时不可避免的损耗一一填补回去。
雨过之后，山河依旧，草木如新。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将那片云海般铺展了六百里地的天一衍水万化大阵缓缓收拢。
云雾从四面八方往擂鼓山上空汇聚，层层叠叠地收束凝练，最后化作一道青碧二色的半透水环悬在他龙角之间，兀自旋转。
大阵方收，早已在阵外守候多时的几位全真道金丹真人便匆匆飞了上来。
为首者正是玄朴，他身后跟着玄静，再往后还有几个年轻道士，面上神色都有些紧张。
毕竟这十天里，擂鼓山上空那座大阵时而水声如雷，时而剑气冲天，时而又有漫天桃花纷纷扬扬地洒落，折腾出好大一番动静。
他们既不知阵中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在阵外乾等。
「龙君，可是有外敌来袭？」玄朴拱手问道，月白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江隐摇了摇头。
「我于修行中偶有所得，在此演法一番。只是未曾想沉迷其中，竟惹出这般喧哗来。
「」
这话一出，几位金丹真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玄静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用袖口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身后几个年轻道士也纷纷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他们确实吓得不轻，这十天里，那座大阵中散发出的法力波动实在太过惊人，有几回连擂鼓山的护山大阵都被惊动了，自动触发了好几道封魔禁制。
他们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等人行踪败露，要被当场打死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玄朴连说了两声，方才接着道，「十日前，龙君所在之地忽而被一座法阵笼罩，里面时不时便会散发出种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元气交锋之机，更有天河如瀑，四方水源为之牵引而来。」
「我等以为是龙君在此地遇袭，便先发动了护山大阵，只是始终不见来袭的魔道妖人，后来我们又以为是龙君在渡劫，但又迟迟不见劫云落下，我们一直等到今日，才等到法阵散去。」
江隐闻言以神魂往擂鼓山四周一探，这才发现山中草木已与他入定之时生出了不少变化。
山腰处几株老松的松针比十日前长了寸许，而在营寨边缘的几处哨台上，原本只是半人高的灌木竟已蹿到了一人来高，枝叶繁茂得有些不成样子。
就连寨墙上那些被血雨腐蚀出的孔洞中，也冒出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倒也罢了。
但当他凭藉着青云道人所留印纽的气息，往擂鼓山后山大阵中一探时，心头便察觉到几分异样。
一法阵深处又多了几处人为改动之地。
那几处改动的手法极为隐蔽，藏在地脉转折之处丶禁制交叠的缝隙之间，与上回清微子入魔时在阵中所做的手脚如出一辙。
只是这回的手法比上回更加老练，更加不留痕迹，若非他以印纽之力逐层探查，几乎便要漏过去了。
江隐将目光从法阵深处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位瘦削的金丹真人身上。
「真人如何称呼？」
「贫道玄朴，家师正是清微玄君。」玄朴拱手答道。
他的面庞瘦削，颧骨微高，身着一件全真制式道袍，腰束青丝绦，挂着一枚象徵遇仙派亲传弟子的玉佩。
江隐未作言语，只是将视线移到他旁边另一位稍显年轻些的道士身上。
那道士身形比玄朴略矮，面皮白净，双目有神，站在那里时双手自然地拢在袖中，姿态比玄朴多了几分沉稳。
「这位真人又怎么称呼？」
「回龙君，贫道玄静，家师青云玄君。」
江隐目中眼珠微微一动，在二人身上各自停了一息。
「擂鼓山一带，平日里这法阵是由何人维护？」
玄朴答道：「若是家师得闲，便是他亲自维护，若是家师闭关炼丹，或是在外修行时，则由我等弟子代为操劳。」他顿了顿，又将擂鼓山修缮护山法阵的一应章程说了一番。
何人负责巡查阵眼，何人负责更换阵旗，何人负责修补地脉裂隙，每一项都说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我闭关这十日中，护山法阵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江隐又问。
玄朴与玄静异口同声答道：「一切正常。」
江隐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望向擂鼓山下那片在晨光中奔流不息的白浪河。
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早起的水鸟正贴着水面飞掠而过。他看了片刻，又问：「青云道友可曾归来？」
玄静答道：「家师于昨日传信，说是掌教会随他一同来解决此地遇到的事情，令我等细心打扫营寨，莫要失了礼仪。」
江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玉仙派第五代掌教其道号玉渊，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五境神君，已于三百年前合了天象丶证就元神。
他所合天象名曰烟霞天，是玉仙派历代祖师中唯一一位以「烟霞」入道而证元神者。
这位老神仙的名号，江隐在海外时便曾有所耳闻。
北道能在连绵数百年的魔潮中屹立不倒，此人可谓居功至伟。
但对于他具体已修行到何种境界，却无人能说得上来，只知有人将他称之为玉仙人既是敬他修为通玄丶已有仙人之姿，也是说他整日与烟霞为伍，不食人间烟火，活得也像个仙人。
江隐心思电转。
若是此老亲自来，别的不说，起码能先将幽莲鬼王在擂鼓山中做下的种种布置一一清除掉。
那些暗藏在法阵深处的手脚，那些被莲种潜伏的弟子，在一位五境神君面前绝无藏身之理。
「玉渊神君何日能来？」江隐问道。
「这————」玄静迟疑。
「这就已经来了。」
天边响起一道疏懒笑声。
江隐回头望去。
只见天边那片烟霞初时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青痕，贴在晨光与山影的交界处，像是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隔年的松烟墨，墨色尚未化开便已被水裹挟着往四下洇去。
待凝神去看时，它便从一抹青痕化作千丝万缕的烟缕，丝丝缕缕地从云隙间垂落下来，像是九天之上有人将一匹青绡抖开，任它飘飘悠悠地落向人间。
那烟霞的颜色说青不青，说白不白，说紫不紫，甫一散落便如帘一般，缓缓往两侧卷起，露出其后一道人影。
这人须发如雪，却不显老态。
白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在脑后，仍有几缕垂在肩侧，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长髯垂至胸前，根根透风，不束不编，只是在烟霞中微微飘拂。
面容清瘤，两颊微削，观骨撑起一张端然而温润的面孔，肤色如玉，眉长入鬓，双目半睁半闭间映着云海山色。
他身披鹤氅，下着月白道袍，腰束一根青藤，藤上挂着一只葫芦。
脚下的烟霞从不因他站立而散，他与天地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他身后微微欠身，不发一言，却随时待命。
这便是合了天象之后的样子。
天象不是一道神通，不是某种可以催动的法力。
天象是修仙之人自己。
与玉渊神君而言，他就是烟霞，烟霞就是他。
他所到之处，山风自静，云气自生，鸟兽不惊，草木不摇。
烟霞散尽，人已至前，如云自起，如水自流，不惊一草，不扰一尘，唯余满山清气。
江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
青云道人正立在那片尚未散尽的烟霞之中，断臂处的空袖管在晨风中微微飘拂，面上神色比离去时松快了几分。
他朝江隐微微颔首，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隐将龙躯从云雾中盘曲而起，朝那道立在云端的身影郑重一礼。
「伏龙坪水云观江隐，见过玉渊神君。」
玄朴丶玄静二人早已齐齐躬身：「弟子拜见掌教！」
紧接着，擂鼓山营寨之中鼓鸣钟响。
钟鼓声中，营寨各处房舍的木门纷纷被推开。
道士们从静室中快步走出，散修们从演法坪上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寨墙上转过身来，全真弟子在前，依附营寨的散修在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面朝那道立在云端的身影，齐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教！」
玉仙派弟子们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擂鼓山上空回荡不息。
「见过玉渊神君！」
其余全真道弟子和散修的声音紧随其后，虽不如前者那般整齐划一，却同样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仰与激动。
一时间，擂鼓山上，见礼之声不绝于耳。
钟声丶鼓声丶人声，混着山风声与白浪河的水声，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回荡，惊起远处林中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都起来罢，都起来。贫道就是来看看。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