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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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有人用满语吼了一声。
    是甲喇额真。
    对方骑在马上，马刀向西北方向一指。阿尔泰立刻回过神来，双腿条件反射地一夹马腹，也跟着众人呼啸而出。
    他们冲出去的方向，有一股蒙古骑兵正像退潮一般从阵前溃下来，想要疯狂逃离西翼那绞肉磨盘。
    零零散散十几骑，身上全是血，骑手有的伏在鞍上，有的已经没了头盔。
    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仿佛明军随时会追上来撕碎他。甲喇额真冲在最前头，刀光一闪，一个蒙古骑兵惨叫落马。其他人也纷纷挥刀，劈头盖脸地砍向那些溃兵的马腿和后背。
    阿尔泰跟着冲进溃乱的人流里，机械地挥着刀。第一刀砍在一个蒙古兵的肩头，刀刃被锁子甲挡了一下，只劈进去一半。
    那人惨叫着坠马，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被后面的马踩中胸口。第二刀他砍在一匹空马的后臀上，马长嘶着乱踢，把旁边一个溃兵撞翻。第三刀他已经不知道砍中了什么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差一点脱手。
    “回去！回去！蒙八旗的巴图鲁！谁再退，皆当场格杀！”一个老兵用蒙古话嘶喊。
    甲喇额真也回来了，浑身是血，刀背朝一个蒙古佐领抽了一鞭：“带着你的人转头！信郡王在后面看着！你跑得了吗？你的部众还想不想要了！”
    那佐领满脸是血，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着牙拨转马头，那些还没跑远的蒙古兵见状，也都只得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他们这些督战队弹压好一阵子，溃退的势头才被勉强止住。
    阿尔泰勒马停下，喘得厉害。他发现自己的虎口因为用力过猛，已是开始颤抖，血流进袖口，顺着手腕往下滴。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握不太稳。
    他抬眼望了望西翼。满蒙八旗的攻势还在继续，明军阵线已被压得不成形状。
    虽然他们满蒙八旗伤亡十分惨重，但是他瞧见西翼的明军毕竟只有两千上下，虽然火力凶悍，各种手段频出。
    但随着他们满八旗和蒙八旗合兵八九千的持续猛攻，明军的阵线已是严重变了形。
    随着明军那边鼓号声音，西翼明军的火铳手也放弃了持续射击，也不再退后装填，而是给自己的火铳装了一把长尖刺一样的东西，随后用刺锥白刃发起山呼海啸的冲锋，协助枪手顶在枪阵后面死战。
    整个西翼已被压缩到了一个极窄的弧面上，双方就在几十步的区域搅成一团，死尸堆得像一道不断增高的矮墙。
    唯一的差距，是明军还有那些雷和炮，每一发都能在密集的人潮中炸开一片血人仰马翻，让满蒙八旗付出的代价数倍于明军。
    阿尔泰正擦着脸上的汗和血，忽然听见周围传来一片不安的惊呼。
    阿尔泰闻声抬头朝东边望，他没有远镜，只能眯着眼眺望。
    东翼方向，号角声、炮声和喊杀声同样十分激烈。
    此时一队打着舟山营旗号的步兵不知何时已完成了集结，正朝战场另一头的清军东翼压过来。
    更远处，舟山营明军的火炮也已是架好，随着炮口持续不断闪烁，轰隆隆的炮声顺着地皮滚过来，压过了西翼的厮杀。
    东翼的绿营兵一片片倒地，直鲁豫靠东的旗号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去，有些地方已是空了，只剩满地尸体和溃逃的人影。
    东翼侧面的高坡上，一面更大的将旗猎猎飞舞。
    旗子下面，从雅关下来的黑压压的明军步兵正在整队，无数燧发铳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冷光，似乎很快就会对清军东翼发动正式进攻。
    南边，清军大纛下。
    多尼坐在马背上，远镜已不知放下来多久了。
    他此时呼吸急促，脸上汗珠成串地往下掉，内衬领子湿透了，连甲缝里都透着一层热烘烘的汗气。
    开战前那个在野鸭塘与洪承畴对峙、满腹骄横的信郡王已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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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这宏大血腥的战场，多尼感到了极致得心理压抑。
    特别在看到满蒙八旗进攻狂潮被阻滞，并且已出现了京城紫禁城方面难以接受的伤亡程度后，他更是觉得自己压力大得，甚至难以呼吸。
    多尼此刻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尼堪、马国柱、陈泰等人都会面对对方一一战败，对方火力实在太强。
    他盯着东边出现的明军援军，又转头去看迟迟未能彻底突破明军西翼的满蒙八旗主力，顿时心跳如鼓。
    旁边平郡王罗可铎策马凑上来，语气急切：“信郡王！西翼尚可支撑，但东翼绿营本就战斗力不足，眼下更是出现势头不稳的迹象，其东翼一旦崩了，明军就能从东面漫卷过来，到时候我们全军都要被抄！”
    旁边贝勒尚善一听这话，却是立刻在旁大声反驳：“西翼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明军西翼就剩那点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正该把最后的力量全部压上去，从西翼打穿进去，再朝中间和他们帅旗方向卷过去！你此时分兵去东边，才是左右难以兼得！更是前功尽弃！”
    罗可铎涨红了脸，“可西翼再难，终归是咱们八旗在打！东翼那帮绿营是什么东西？
    他们刚才扛住明军骑兵的连续冲锋都算勉强，明军步炮兵马上到位，到时候他们能挡得住！？一旦东翼崩溃，明军就能直插中军！你我用什么去拦？”
    “那就让绿营用命去拖！我们只要先一步破了西翼，转头再收拾东翼明军！”
    尚善毫不示弱，随即转头又对多尼劝谏道：“信郡王，西翼已是咬住了明军最硬的骨头，此时撤力，西翼那几千勇士的命就全白送了！”
    罗可铎顿时骂道：“西翼要突破太难了，那些明军太过顽固，我们八旗勇士损失惨重！”
    尚善顿时反驳道：“你平郡王你觉得东翼明军就好打不成！”
    其他宗室将领也都纷纷开口。
    固山额真阿尔津认为该救东翼，巴思汉支持尚善，卓罗则建议两面兼顾，居中分兵。随着众说纷纭，周遭争吵声越来越大，压过了远处传来的炮声。
    多尼抬头望了望东翼，又望了望西翼。他的心跳得厉害，太阳穴也是跟着“突突”地跳。
    此刻年轻的他已感受到父辈那种，数万人性命都系于在自己一人之上的感觉。
    但他手里只剩四千精锐了。其中一千多白甲兵，三千多满八旗精锐马甲骑兵。
    这是他最后的战术预备队，也是此战最精锐的一把刀。往哪儿砍，都可能在某个方向上决定生死。
    “信郡王快下决定！”罗可铎在催，尚善也在喊。
    多尼忽然觉得，洪承畴那张不紧不慢的脸此刻无比清晰。
    他猛地想起那老头在野鸭塘说的那句话：“稍有不慎，就是敬谨亲王尼堪、陈泰、马国柱的前车之鉴阿……”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给我住嘴！”
    多尼终于吼了一声，声音却不像他自己。他抓过马鞍上的水囊，猛灌了两口，又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一点点硬起来。
    “来人！”他喊道。
    “在！”戈什哈当即站出来领命。
    “即刻去贵阳方向找洪经略！问他贵阳如何！若是贵阳尚可支撑，就让他把标营和那支新炮队全给我带来！快！要快！”
    “嗻！”戈什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多尼闭上眼，又睁开。
    到底是救东翼，还是加速突破西翼。
    他感觉到自己决定极为重要，事关上万八旗勇士、数万大军的生死，还关乎云贵两省之地的归属。
    这一着落棋，可能是满盘皆活，也可能是万丈深渊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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