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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那水泥地面，桌子和凳子却已经换成了新的。
跟四年前相比，谢飞的头发花白了不少，而且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着凝重。
苏南在心中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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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之前攻击自己那位田庄庄，是谢飞教授最看重的学生，一度称赞他为最能干的学生，而且潜力无限，对于电影的艺术方面，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这是一个能引领中国电影行业的天才导演！
在之前谢飞给众人上课的时候，还很推荐田庄庄之前拍摄的一些作品。
而如今刚刚恢复『光明』，再次被打入深渊！
原因居然是跟苏南的票房有关！
尽管这件事情不单纯是因为苏南，根本原因还是破坏经济，但不少北电导演的心中，都对苏南有些一丝莫名的抗拒。
或许是因为嫉妒，或许是因为觉苏南没有了风骨。
这次平时不怎么出现，只有在给北电博士生上课才会过来的谢飞，都早早的坐在了第一排等待。
这样的阵仗，似乎是质问，是抗议。
他本身是终生荣誉教授，而且门徒众多。
苏南是青年才俊，毕业四年之后被『破格』聘为客座教授。
在北电的地位上，两者的差距还是不小的。
然而若说导演地位，谢飞虽然是第四代，但苏南到第三代导演的支持，虽然没在正式场合交谈，但却仿佛忘年交一般，都是走的民族叙事路线。
只不过，谢晋不是北电的，而是上戏的，在北电内部讲谢晋，有点不合时宜。
虽然这群人总是在说电影无国界，但其实本身分的明明白白，专业丶学校丶区域.……
谢飞从苏南进来，就一直看着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
+：
若不是路线不同，他也承认，苏南这几年过颇为传。
从情景喜剧开始，再到后来的古代战争电视剧丶两部军旅剧，纪录片等等……要是一直这样，也不会有什么争端。
因为在谢飞等人眼中，电影和电视剧完全不同，纪录片那更是一些电影厂的任务，算不上主流，别看赚了那么多钱，但跟电影无关。
之前大明武宗热映的时候，北电的影视文学系还专门讨论，摄影系还参与讨论了，都觉苏南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
这时候苏南在北电内部还是很有人气的，而且风评相对正面。
毕竟电视剧么，怎么拍都行。
然而第一部电影《人在囧途》过后，全程都是主旋律，而且有人分析，拍摄手段虽然不错，喜剧效果也强，但没有任何的『艺术成分』！
结局皆大欢喜，没有一点的加工！
这跟现在的『主流』完全不相符！
苏南，成了北电的非主流电影导演！
《大英雄朱成功》之后，更是诠释了国家队的主旋律电影！
让他们破防的是，体制内一片赞扬，老百姓都很喜欢，而且还非常赚钱，在海外市场也体现出了不俗的成绩，现在依然还在发力。
唯一不满的，就是他们。
若苏南凭藉文艺电影取了这样的成绩，他立马就是众人的偶像。
田庄庄也不会质疑任何事情，大家皆大欢喜。
然而最让众人难以接受的是，本来文艺电影的理念渗透，已经从本科延伸到了研究生（导师田庄庄），甚至博士生（谢飞）。
结果，田庄庄事件后，苏南这个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的『异类』，摇身一变，成为了客座教授！
每个月一堂课！
+：
课题也有些深意：《当代现实主义叙事与工业化创作》！
当代现实主义！
这是要将他们的梦想都击碎么？
所以这堂课，人满为患，甚至本来的教室都更换成了大的阶梯教室。
就这样，还有在门外站着的。
不是学生们喜欢热闹，而是机会难。
身为电影票房最高的导演，对于非文艺坚定者来说，苏南现在就代表着市场！
所以无论编剧还是表演系的，都想要来亲眼看看苏南。
苏南看到谢飞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的目光挪开，看向了秦兰。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包括未来内娱比较有名的演员。
刘怡菲丶朱雅文丶杨硕丶罗金。
以及北电的老师黄雷丶徐婧蕾等等。
人来的真够全的。
苏南也知道，今天的课程谈不上麻烦，但却都来者不善。
「大家好，我是苏南。」
苏南淡淡的笑着，仿佛看不到台下那些异样的眼神一样。
不用说两世为人，单说重生之后，经历过那么多大剧组丶见过那么多领导的经验，这还真是小场面。
+：
他站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很荣幸，我的母校能够让我成为客座教授——谈不上讲课，也就是聊聊中国电影的未来，说是课程，大家都能发言，举手示意就可以了。」
「今天来了很多人，还有教导过我的老师……如果我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请大家指正。」
苏南不卑不亢，整个人充满了自信和阳光，台下不少女学生也看异彩连连。
这可是中国电影票房第一的导演！
而且他的电视剧.……更为出色！
不过说实话，苏南前世虽然不出名，是个无名之辈，但也见识到了太多娱乐圈的风浪。
如果在认识秦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娱乐圈打拼了，苏南是不会选择她的。
所以在看到台下这些未来的知名艺人，苏南的心中也没有半点的波动。
「今天时间有限，先讲讲我认为的中国电影.……」
「四年前，我们在这里，有不同专业的人，进行了一场辩论。」
苏南的课程开始，谢飞等人也没上来就质问，起码礼貌还是要有的。
「西方的电影艺术，好莱坞的商业大片，是否适合我们国内的市场！」
苏南一点也没避讳，上来就直奔主题。
电影路线，尤其是立场问题，那是非常重要的！
苏南不想阻拦其他人的路，也不想干预，批判类的电影，也可以拍摄。
但这些，绝对不能成为主流，绝对不能成为给西方电影节的投名状！
也绝对不是捷径！
+：
苏南知道，就算是谢飞，都是为了田庄庄的事情来的，本质还是文艺电影和东方民族叙事路线之争。
谢飞也不能阻止苏南的成功，但就是不想让对方成为主流！
这就是路线之争，一定程度上来说，就是你死我活！
苏南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
用事实说话，苏南赢了那场辩论。
参与攻击频率最高的陆钏丶乌尔善，依然默默无闻。
就算是谢飞也无法反驳这个事实。
什么文艺丶伤痕丶批判丶反讽丶反思.……
在这磅礴的电影票房面前，都被碾压的粉碎！
「我一直都觉……电影是艺术！」
几乎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有些学生还有点茫然。
苏南拍摄的，似乎没有任何沾边艺术的。
今天的课程，是自我批判？
谢飞都紧皱着眉头。
「我对西方传统艺术片的理解就是.……不迎合票房，不迎合主流观众——有些导演以获西方奖项为荣，如此下去，电影完全要走文艺之路，只能将路越走越窄，甚至将电影.……变成小众！观众们将不会对新拍摄出来的电影感兴趣，电影院慢慢也会关闭，无人问津！」
苏南的气质一变，那执导三万人群演的气场再次出现，眼神中还有着凌厉。
这四年来，北电的理论没太大的进步，但苏南却成长了许多，不光是名气带来的压力，还有着急速成长的气场。
「有些导演，将描述普通人成长丶奋斗，书写时代进步为耻.……反而拍摄刻意放大苦难丶扭曲丶人性的作品当成高级丶主流的艺术？或许，这是西方希望我们拍摄的主流，而不是观众认为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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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下来，场面十分的安静。
还没开始教课，已经展开了这次课程的真正核心。
苏南的理论很简单，国内的电影，要走自己的艺术之路！
论点也跟四年前一样。
百花齐放可以，但若电影都是批判丶扭曲和展现人性的内容。
那市场必然会崩盘！
西方叙事，电影艺术？他们自己的票房如何？
现在中国经济在努力发展，电影行业也处于一个关键节点，北电身为艺术类的至高学府，要将西方文艺电影视为主流，起码多走十年弯路！
苏南一改之前的淡然，声如洪钟，仿佛将人从熟睡中唤醒一般。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了起来。
还是类似四年前的话，但这次有了4.47亿票房加身，就算是谢飞也不能直接反驳了。
四年前，苏南力挽狂澜地辩论，仿佛小丑一样，还去了日落西山的长影，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笑。
然而现在，苏南王者归来，谁是小丑，一目了然。
「苏教授，您的意思是，电影没有深度，也影响不了什么，我们就负责歌颂就可以了？」
有田庄庄之前带的研究生，举手示意，到苏南的点头允许后，站起来大声说道。
「是啊，电影都成了主旋律，我们还学什么电影美学丶人文思辨？直接照着拍不就行了？观众不是假人，也有自己的思想，电影需要深度！」
他旁边隔着位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也冲动地站了起来。
课堂上火药味十足，完全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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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坐的宁昊十分地尴尬，他觉苏南说的有道理，但却不想这么快放弃立场。
苏南可没说一定要拍摄主旋律，而是拍摄观众喜欢看的。
在不被允许的时候，拍摄伤痛，刻意迎合，这难道就是艺术？
而且所有的电影人都要这样去做？
宁昊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悄然看了看坐在第一排谢飞的侧脸。
谢飞没有任何的表情，因为这次的电影票房，证明了苏南的工业化丶大众化路线，民族叙事的成功，但也消解了电影的批判性和艺术深度。
两个学生的愤怒，不光是因为电影路线，也是由田庄庄事件引发的。
其实苏南全程都没有动一下手指头，却解决了所有的事情。
但苏南承受这份愤怒倒是也坦然。
因为他要是出手，也会这样做。
「首先，我从未说过电影不需要深度，更没说过电影只需要歌颂。」
「深度从来不等同于阴暗，反思也不是抹黑——揭露苦难丶放大矛盾，否定一切，这可从来都不是深度和艺术，相反，书写奋斗丶记录平凡和拥抱时代也不是刻意迎合和歌颂！」
「在我看来，深度也可以是小人物在困境中的挣扎，困顿中的坚守，看清生活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的态度！」
「批判的电影存在是有价值的，但却不是电影的唯一。」
说完这句话后，苏南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两个站起来的学生。
「只拍黑暗丶批判，是把观众拉入绝望，看见黑暗依旧书写光明，才是电影真正的价值与深度，而且，我拍摄的电影和电视剧，都是如此，并不是一味的歌颂，许三多被称为强人孬样，出身丶性格，都是普通人，凭藉着自己的努力最终成长为一代兵王，这样的作品，也是样板戏的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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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笑了笑，没有任何的愤怒。
看见黑暗依旧书写光明？
不少人陷入了沉思。
「苏教授——」
黄雷也举手示意。
这位比较倒霉的北电老师，刚刚经历了陈楷歌的《蝶舞天涯》。
这极致的艺术电视剧，到了现在还没放出来。
黄雷的雷人造型，也被放在了网络上。
当时这部电视剧，被《亮剑》打的渣子都不剩，虽然是不同类型的，但的确是有点挂不住脸。
「黄教授，请讲。」
「苏教授……那，那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反对艺术类电影？只是反对无底线的抹黑？」
黄雷是表演系，跟苏南没有绝对的路线冲突，这次来，也是想要跟苏南认识一下，以后没准还有合作的机会。
苏南轻轻点头。
「百花齐放，才能壮大中国电影，让观众喜欢，才能心甘情愿的掏钱进入电影院去看，文艺电影也会有受众，但绝对不是符合西方喜欢的文艺路线。」
那两个学生坐在凳子上，依然在思考刚才的话，或许并不是被说服了，只不过是在找苏南话语中的漏洞。
黄雷更是露个脸就坐下了，他知道，跟这群导演系的辩论，没什么结果。
不过眼前的年轻导演，在气度上比盛名之下的陈楷歌沉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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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的目光看向了谢飞。
这才是真正要挑毛病的人。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真传弟子』，还是电影路线。
第六代导演到底是唯一，还是谢飞理解的『百花齐放』，今天虽然不能见分晓，但肯定会流传出去，影响一代电影人的选择。
西方艺术丶好莱坞商业大片，亦或是苏南的家国叙事丶民族主旋律艺术。
「苏教授，四年不见，我脑海中依稀还有着那句话：只要守住自己的魂，慢慢发展，我们能找到自己的路。」
谢飞轻轻鼓掌，这是四年前苏南辩论时候说的话。
当时都当做是学生之间的普通辩论，没想到，苏南已经站在了这样的高度。
那时谢飞惊讶是苏南的见识和话术，并不赞同甚至是在怀疑苏南的话。
「是，一晃四年过去，谢教授依然风采依旧。」
谢飞让苏南颇为棘手，毕竟是当初导演系的教授，言辞太过激烈也不好。
苏南要影响这一代北电学生，而并不是全盘否定，打坏根基。
这个时代有他的局限性，并不是完全定义为坏人。
就好比那些留守家庭的孩子，先天的环境不足，导致后天的迷失，最终有一小部分走上特殊的路，到制裁，但却不能说他天性就坏（指的是一些还有救的）。
苏南的国家队之路，可不是孤独的路。
在未来的文化战争中，也不是依靠一个人就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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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退一万步，不标榜伟大，不将电影看十分重要，起码也少点烂到根儿的文艺电影恶心观众。
算是变相的拯救市场了，少让观众看点米田共。
谢飞笑容缓缓消失，脸上带着严肃。
「你刚才说西方艺术电影，不迎合主流市场，不讨好观众，是他的定位，并不是他的原罪，我们的一些导演，也就是你口中的不屑于本土叙事，只为了获奖，拍摄国内底层，是一种跨文化的表达，批判多了，反思多了，才能有成长。而你刚才说生怕艺术电影占据主流，影响市场，导致市场萧条，而若是都一味的拍摄主旋律，只看着票房，放弃深度思考，只有歌颂，完全规避复杂阴暗，那跟过去有什么区别？」
谢飞说的平静，但言辞锋利，抓住了苏南逻辑上的漏洞。
无视了百花齐放，只是单纯的路线之争。
姜还是老的辣！
苏南缓缓抬起头，当年若是谢飞参与辩论，其他人还真是辩论不过。
「谢教授，我从不反对批判，更从不反对文艺片，我拍摄的关于留守家庭的纪录片，也不是一味的歌颂——但艺术绝不等于自我小众化，负面情绪也不是表达思想的唯一方式，如今的一些导演.……甚至是大部分的文艺导演，陷入了一条极端且雷同的路，艺术的表达多样性，黑暗反思是一条路，但平民励志丶时代温情就不是艺术之路？我们北电的电影人，只能凝视伤口？不能看见生命，不能看到普通人的尊严？」
苏南丝毫没有畏惧的看着谢飞。
之前感谢信是人情，已经还了。
面对路线之争，他不能后退一步！
「您担心我的主旋律会影响市场，造成思想凋零，但恰恰相反，我只是觉文艺电影，不能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只允许一种『苦难式深刻反思的艺术』，才是真正扼杀电影的思想宽度。」
苏南将心中所想，用不带脏字的方式说了出来。
或许，他是白白浪费口舌，但他想要影响一些没有迷失自己的电影人。
谢飞还在思索着反驳的话。
苏南的目的只是反对纯粹的西方叙事，无论什么题材的电影，都要走出自己的路，不能一味的奉承。
「苏教授，您现在的高度和路线，一般人想走都难。我们毕业了，没有那些体制电影厂上亿的投资，也没有F900摄像机，更是没有上万人的群演……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有这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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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终于发声，带着敬意，他没有质问，反而是在询问。
不过听到这话后，秦兰都觉有点无语。
「这位同学，苏教授刚毕业的时候，可没有什么投资跟着，只能拍摄一些情景喜剧，当时拍摄《武林外传》的时候，在东北的冬天，甚至暖气都没有！」
秦兰还是没忍住。
说的好像苏南是能问出：何不食肉糜那种白痴话，来体验民众生活的公子哥一样。
秦兰的助攻还算不错，谢飞的眼神中也有些动容。
宁昊则是轻轻摇头。
「我没有苏教授的天赋，不能一上来就一鸣惊人，所以在西方文艺电影之路，获奖丶海外保底，再回国内拍摄自己想拍的，这或许是一条路。」
文艺电影若是不用一线演员，薪酬丶场景和道具的投资都不高。
而苏南听出了宁昊话里的意思。
不想拍摄这些主旋律作品，想要先拍摄投资小的小众作品，所以才选择了西方叙事。
苏南犹豫了一下。
「我的新作品，关注下岗工人，没有几万人的群演，没有上千万丶上亿的投资，也没有一线明星，也是拍摄底层的，而且不是喜剧，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在上映之后，在课堂上讨论。」
苏南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动。
苏南新题材的电影！
这位票房第一的电影导演，如今也要拍摄『文艺』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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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飞在心中叹息一声。
对方大势已成，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4.47亿的票房！
就算苏南现在说小品喜剧是最好的电影路线，估计都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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