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长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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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铮小的时候，很羡慕府里的小姐少爷们，生辰时全家人都会为他庆贺，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吃。
    他不敢缠着秦芝要。
    母亲虽是主子，在下人面前却没什么威严。
    小秦铮见过许多次，那些丫鬟婆子背地里乱啐母亲。有些话他听不懂，可知道不是好话。
    每回他都冲过去，像是犬房的疯狗，冲那些人喊叫。
    可一个孩子，不论他有多生气，在成年人的眼里都是无知与无礼取闹。
    弱小是原罪。
    直到有一天，一向威严的家主伯伯来了小院，吩咐下人给他吃食。
    于是，在一个无人在意的黄昏，小秦铮也有了生辰的第一碗长寿面。
    送来时还冒着腾腾白汽，滚烫的面汤裹着细润筋道的面条，几颗烫好的青菜浮在面上，细碎嫩白的葱花星星点点撒开，鲜香气顺着热气直往鼻尖钻。
    秦铮小心翼翼拨开面，便看到碗底卧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圆润、软嫩，他馋的吸了吸鼻子，却有些舍不得吃。
    然后，一大群人闯进来。
    母亲衣裳不整的被人推倒在地，所有人叱骂她，践踏她，羞辱她，小秦铮似懂非懂，却本能的想要保护母亲。
    那些人，满身罗锦，端庄贵重，可自下朝上看，却一个个面目狰狞扭曲，像是吃人的鬼。
    秦铮最后也没吃到那碗面。
    面冷成坨，连油花都凝出斑驳的白，他觉得恶心，也真的吐了很久。
    在那之后，秦铮最厌恶的食物便是面条。
    “想回去吗？”
    黯淡烛火下，秦芝瑟缩一下。一张脸红红白白，那层胭脂水粉像是裹在外头的面具，藏着她惨淡羞辱的人生。
    那时候她不肯离开秦府，她要留在原地等待一个不归人。
    头两次都是因为她，也连累的秦铮被抓住，毒打。
    秦家人觉得他们是暗疮，是要被埋藏起来的腐肉，是不贞不洁的象征，是见不得光的秽物。
    他们将这份厌弃裹在规矩束缚里，把母子二人锁在府中，隔绝于世，好像难堪的过往能如同溃烂皮肉一般，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秦芝猛地摇头，又希冀得朝阴影里的年轻男子看去。
    她绝不回去！
    过去的十八年里，在秦铮面前，秦芝从来都是强势的。
    她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他，给了他性命，也因此毁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对他，她能随意发泄着任何情绪。
    不满、愤怒、羞辱、不甘……
    秦芝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求到在自己的孩子面前。
    但是阿铮面上的神情叫她觉得那么陌生。
    他再不是弱小无助，扑在自己脚边哭泣的小阿铮了。
    秦芝心里一阵扭曲的难受。
    她即想要儿子作为依靠，却还想要他像从前那般，任她摆布。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却被另一个女人毁了。
    秦芝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许书漾，那个女人充满目的接近，就是为了从自己身边夺走阿铮！
    她就是利用他而已。
    可秦芝不敢说。
    阿铮对那女人正着迷，她不敢惹他生气。
    “别再试图找那个人。”
    夜色漆黑，秦铮目光比夜更黯淡幽深，“他不要你，当年如此，如今也不会变。”
    低沉的声音，冷得像带了冰渣，戳进人的心肺中，搅得浑身都痛。
    秦芝不可抑制的哭起来。
    “明日我会寻住处，过几日咱们便搬出去。”
    秦芝自哭泣着抬起头，“为什么？”
    住在这里，相国府起码是层保障。
    可若是出去住，秦家来人的话，谁能护住他们？
    秦铮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惊惧与无助，心里竟掀不起一丝波澜。
    过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母亲的小男孩，终于走丢了。
    他果然是个怪物。
    秦铮笑了一下，扯着薄薄的唇，平静地说着疯话，“要死，也别脏了这里的地界。”
    “阿铮！”秦芝吓坏了，瞪着一双凤眼，连哭都忘了。秦铮与她生得最像的地方，便是那双眼睛。
    此刻，这双相似眼睛里，涌出的满是戾气。
    “你从小就问我，怎么还不去死，我以为那只是伤心气话，其实这是你的心里话。”
    “你恨我毁了你的人生。”
    “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被生下来。”
    “每一次被打，我也都问自己，怎么还不去死。死比活着痛快。”
    秦芝胸腔剧烈起伏，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秦铮，带着浓郁的自我厌弃，阴鸷和毁灭。
    他语气平静，像是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你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一刀下去，鲜血四溅，新鲜的血液秾黑、粘稠，带着铁锈味。你不是想要我一直呆在你身边，好啊，我杀了你，再自我了断。咱们一起下地狱。”
    秦芝被吓得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铮站起身，推开门，他的背影几乎要融进这片黑夜里。
    “别再惹事。”
    *
    许书漾回到院子，不知为何，眼皮跳个不停。
    叫她有些心绪不定。
    惠安表姐今日也外出访友，回来给她带了香膏，“是我同刘姐姐一起制的，这味道你肯定喜欢。”
    许书漾爱美，梳妆台前一堆的瓶瓶罐罐，都是她抹身擦脸的玩意儿。
    香膏润肤，又是甜杏味，许书漾当即便涂抹在手上。
    姑娘们凑在一处，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李惠安如今比初来时不知开朗多少，笑盈盈的打趣：
    “今日刘姐姐的母亲，礼部尚书夫人话里话外都向我打听你。问你平日的爱做什么，吃什么用什么。也不光她，我这段时日接了多少帖子，基本上都是在问你。”
    她满脸兴奋，与有荣焉道：
    “仙仙，你不知有多少人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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