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金石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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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所有人都被震在原地。
    他说得对。
    石家拳背信弃义，千门落井下石，唐门见利忘义，盗门见死不救。
    这些被他血淋淋揭开的伤疤，没有一件是冤枉的。
    这江湖，确实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可烂了，就要被他如此不由分说地“清洗”吗？
    凭什么？！
    “清洗江湖？好大的口气！”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陈玉楼。
    这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家家主，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中的龙头杖在石板上轻轻一点。
    “阁下武功盖世，我等自愧不如。但江湖之所以是江湖，不在于谁的拳头更硬，而在于数百上千年流传下来的规矩和人情。阁下今日若真要在此大开杀戒，自问可对得起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传出去，江湖同道又会如何看你？”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对方的实力，又试图用江湖道义和名声来束缚对方。不愧是执掌一方的老江湖，一开口就想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黑莲首领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兜帽下的身体微微耸动，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
    “规矩？人情？陈玉楼，你跟我谈规矩？”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二十年前，你们陈家为了争夺漕运码头，暗中买通水匪，一夜之间屠了‘怒涛帮’上下三百余口。事后又将罪责尽数推到水匪头上，演了一出‘义助官府、剿灭匪患’的好戏，将怒涛帮的地盘尽数吞并。这，就是你陈家的规矩吗？”
    陈玉楼脸色剧变，那份从容和镇定瞬间荡然无存，他指着黑莲首领，“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黑莲首领冷笑一声，“当年那批水匪的头子，叫‘翻江龙’史洪。他被你们灭口之前，曾将一封记录了所有交易细节的亲笔信，藏在了他相好‘柳三娘’的发簪里。而柳三娘，三年前死在了你们陈家的暗牢中。那支发簪，如今应该就供奉在你陈家祠堂的暗格里，作为你陈玉楼‘开疆拓土’的功绩之一吧？”
    陈玉楼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晃，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件事，是他一生中做得最隐秘、最狠毒的一件，除了几个早已化作枯骨的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个黑莲首领，他究竟是谁？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一下，就连我们这边的人，看向陈玉楼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只是因为各自门派的丑事被揭而感到难堪，那么陈玉楼这桩灭人满门的血案，则彻底让众人感到了不寒而栗。
    黑莲首领没有再理会失魂落魄的陈玉楼，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的嘴脸。”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色厉内荏的莽夫。”他看向石破天。
    “卑躬屈膝的算计。”他瞥了一眼金万三。
    “外冷内虚的骄傲。”他的目光落在唐青青身上。
    “满腹经纶的伪善。”他望向陈玉楼。
    “心怀愧疚的懦弱。”他扫过小芸。
    “身负血仇的无能。”他最后看向脸色惨白的赵知玄。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便如遭重击，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们，就是如今这江湖的缩影。”
    “自私，虚伪，贪婪，懦弱。”
    “这样的江湖，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剥得体无完肤，连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都被撕得粉碎。
    是啊，我们真的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为了查明父亲的真相，一路走来，手上何尝没有沾染鲜血？
    我利用过别人，也欺骗过别人。
    我真的是正义的吗？
    就在所有人都心神失守，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时，金万三突然动了。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黑莲首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只听金万三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语气，高声喊道：
    “首领说得对！说得太对了！这江湖，就是一潭臭水，早就该有人出来，把它彻底搅一搅，洗一洗了！首领您，就是应天命而生的那个人！是来重整乾坤的圣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几步，离黑莲首领更近了一些。
    “小人金万三，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首领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为首领效犬马之劳！我们千门，在江湖各处都有眼线，最是消息灵通！您想清洗哪个门派，小人愿为您做马前卒，为您打探情报，为您出谋划策！只求……只求首领能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卑贱到了极点。
    他不仅自己摇尾乞怜，更是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千门都当做了投名状，献了出去！
    “金万三！你这个无耻的叛徒！”
    石破天气得浑身发抖，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金万三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像你这样卑躬屈膝，当别人的狗！”
    唐青青更是眼中射出冰冷的杀意，冷叱道：“千门之人，果然都是些毫无骨气的软蛋！我唐青青羞与你为伍！”
    面对众人的怒骂，金万三却置若罔闻。他只是满怀希冀地抬起头，像一条等待主人垂怜的哈巴狗，眼巴巴地望着黑莲首领。
    在他看来，面子、尊严、道义，在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只要能活下去，当狗又如何？
    黑莲首领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金万三，兜帽下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哦？你要为我效力？”
    金万三闻言大喜，以为有了转机，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愿为首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很好。”黑莲首领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那个唯一幸存、此刻正瑟瑟发抖的吴家弟子。
    “去，杀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我就信你。”
    金万三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黑莲首领，又看了看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吴家弟子，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
    让他去杀人？
    他虽然精于算计，满肚子坏水，可要他亲手去杀一个手无寸铁、而且还是不久前“盟友”的人，他……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怎么？”黑莲首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不敢？”
    “不……不是……”金万三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更多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首领，杀……杀人这种粗活，何须小人动手？您一句话，您身后的这些……这些高手，顷刻间便能……”
    “我让你去。”
    黑莲首领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连这点‘投名状’都不敢交，你还谈什么为我效力？”
    金万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杀了那个吴家弟子，彻底沦为黑莲的走狗，从此背上叛徒的骂名，苟延残喘。
    要么，拒绝，然后和我们一样，死在这里。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那张胖脸上，贪生怕死的神情和犹豫不决的懦弱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丑陋和滑稽。
    终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金万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从靴子里，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淬了剧毒的匕首。
    他一步步，朝着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吴家弟子走去。
    “金三爷！不要！不要杀我！我们……我们是一起的啊！”那个吴家弟子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住手！金万三，你敢！”石破天怒吼道。
    然而，金万三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嘴里喃喃自语：“别怪我……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
    他猛地扑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我身边，沉默不语的赵知玄，突然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只一闪，便出现在金万三和那个吴家弟子之间。
    他没有看金万三，甚至没有看那个吴家弟子。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第一次燃烧起熊熊烈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莲首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坚定。
    “华某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这种人，来玷污火门的清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洒在他手中的桃木剑上！
    那柄原本平平无奇的桃木剑，在接触到他精血的瞬间，竟然发出一阵嗡鸣，剑身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经络般的红色纹路！
    赵知玄须发皆张，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今日，我便以我华家最后的血脉，以我这残存的道身，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赵道长！”我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赵知玄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一往无前的决死之志，朝着黑莲首领，直冲而去！
    那柄血纹密布的桃木剑，发出了刺耳的尖啸，仿佛要将这二十三年的血海深仇，尽数倾泻在这一剑之上！
    “来得好！”
    黑莲首领面对赵知玄这搏命一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了一声赞许般的低喝。
    他终于不再负手而立，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五指张开，迎向了赵知玄那石破天惊的一剑！
    “就让我看看，华清风的后人，还剩下他当年几成的风骨！”
    剑与掌，即将相交！
    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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