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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最后一页(第1/2页)
竹叶尖的露水无声滴落,晨曦微光刺破林间薄雾。精舍外的空地上,符文黯淡,一片狼藉。苏挽月盘膝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影七和林慕贤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沈清猗抬入室内。朱常瀛在另一名黑衣人搀扶下,勉强站立,望着沈清猗被抬走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他衣襟前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内伤显然不轻。
“王爷!”林慕贤安置好沈清猗,匆匆返回,为朱常瀛把脉,脸色愈发凝重,“您强行介入‘月心印合’,引动月华之力反噬,经脉受损,元气大伤,需立刻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动真气!”
朱常瀛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无妨,还死不了。清猗和陆擎如何?”
“沈姑娘……”林慕贤面露忧色,“气血两亏,心神损耗过度,体内似有阴寒之气残留,与自身血脉纠缠,情况很不妙。我已施针护住她心脉,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难以预料。至于陆小友……”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惊异,“方才我去查看,他体内‘锁魂草’的阴毒,竟真的消散了大半!虽未全清,但性命已然无忧,只是人还昏迷着,但气息平稳了许多,脉象也趋向和缓。这‘月心印合’,竟真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苏挽月此时已调息完毕,睁开眼,冷冷道:“以她半条命换来的,自然有效。只是那小子体内阴毒虽散,但清猗渡过去的生机与月华之力,与他自身魂魄尚未完全融合,加之‘锁魂草’毒性奇特,残毒可能潜伏,醒来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至于清猗……”她看向沈清猗所在的竹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她血脉损耗过度,又遭阴寒反侵,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即便醒来,恐也……寿元大损,体弱多病,再难动武,甚至能否如常人般生活,都未可知。”
她的话像冰锥,刺在每个人心头。林慕贤长叹一声,朱常瀛也沉默不语,只是按在胸口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苏挽月转向朱常瀛,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我要知道,害死我姐姐的具体细节,还有,《瘟神散典》缺页,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常瀛示意影七扶他回精舍坐下,又让林慕贤也进来。他接过影七递上的参茶,呷了一口,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一丝血色,这才缓缓开口。
“晚晴与沈炼兄遇害的细节,我亦非亲见,是事后根据多方查探拼凑而来。天启二年,他们追查江南一起旧案,疑似与早年一次小范围‘人瘟’泄露有关。当时太子已开始暗中网罗方士,搜寻《瘟神散典》。晚晴他们查到线索,可能触及了太子一党的隐秘,行踪暴露。太子派出手下精锐杀手,并联合了当时已投靠太子的几名南疆邪术方士,在江南一处小镇外设伏。”
朱常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沉重的追忆:“我接到消息时已晚,派人星夜驰援。等我的人赶到,只看到冲天火光,以及……小镇外一处新立的无名冢。据侥幸逃脱的仆役说,当晚杀手众多,且其中有擅长邪术者,以毒烟迷雾困住晚晴他们,沈炼兄为护妻女,力战而亡。晚晴在最后时刻,将尚在襁褓的清猗托付给一名忠仆,自己则引燃了携带的某种药物,与数名杀手同归于尽,火海焚尽了一切……现场只找到几具焦尸,以及沈炼兄半截残剑。那忠仆带着清猗,依照晚晴最后的嘱托,找到了我留下的暗记,这才将清猗送到我手中。”
苏挽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木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几个南疆方士,叫什么?是何来历?”
“具体名号不详,只知道是来自南疆‘五毒教’的弃徒,擅用毒蛊,手段诡异。他们当年为太子效力,换取荣华富贵。后来似乎因分赃不均或知道太多,也被太子灭口了。”朱常瀛道。
“五毒教……弃徒……”苏挽月眼中寒光闪烁,将这个名字记下。
“至于《瘟神散典》缺页……”朱常瀛继续道,“此事更为隐秘。据我多年查探,《瘟神散典》乃上古巫医记录‘人瘟’与封印之秘的邪书,后被前朝皇室秘密收藏。本朝开国后,此书收入内库,列为禁忌。大约在二十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书,暗中命人寻找。后来,此书被时任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刘瑾献上。但先帝阅览后,发现此书最后一页,记载着彻底引发‘人瘟’或彻底封印‘地火’的核心秘法,竟被人撕去了!”
“撕去了?”苏挽月眉头一挑。
“是。撕痕很新,应是献书前不久所为。先帝震怒,严查之下,线索指向了当时负责整理内库藏书的一位翰林编修,沈泊言。”
“沈泊言?”林慕贤惊讶道,“可是二十年前因‘私藏禁书、意图不轨’之罪被下诏狱,后病死狱中的那位沈学士?”
“正是他。”朱常瀛点头,“但据我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沈泊言很可能只是替罪羊。真正撕去那最后一页的,另有其人。而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当时同样接触过此书,并且深知其危害的——沈炼,沈清猗的父亲。”
沈清猗的父亲?!林慕贤倒吸一口凉气,苏挽月也露出意外之色。
“沈炼兄当时任兵部主事,因参与整理边关舆图,曾有机会进入内库查阅一些前朝兵书档案。他或许是无意中看到了《瘟神散典》,认出了其中记载的‘人瘟’之祸,深知此书若流传出去,必将酿成大难。但他人微言轻,无法公然毁书,便冒险撕下了最关键的一页,并将其藏匿或毁去。后来事发,沈泊言成了替死鬼。而沈炼兄,则因此事,更加坚定了追查‘人瘟’、阻止太子野心的决心。这也是为何,后来他会与晚晴结识,并一同调查此事。”
朱常瀛叹息道:“沈炼兄从未对我明言此事,但种种迹象表明,是他所为。那缺失的最后一页,成了悬在太子心头的一根刺。他多年来疯狂搜寻《瘟神散典》全本,以及可能知晓其内容的人,晚晴和沈炼兄成为他的目标,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太子认为,最后一页,很可能就在晚晴或沈炼手中,甚至,就藏在苏家。”
苏挽月眼神锐利:“所以,你认为那最后一页,在我姐姐或者沈炼身上?或者,在苏家祖宅?”
朱常瀛摇头:“晚晴和沈炼遇害后,我派人仔细搜查过他们所有的遗物和可能藏匿之处,包括苏家祖宅,皆一无所获。那最后一页,如同人间蒸发。我猜测,沈炼兄当年撕下那页后,可能已将其毁去。又或者,他用某种极为隐秘的方式,将其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甚至……”他看向昏迷的沈清猗,“他会不会将那页的内容,以某种方式,留给了清猗?毕竟,清猗是晚晴的女儿,身负祝由血脉,是最有可能继承和施展其中秘法的人。”
苏挽月沉默片刻,忽然道:“把那半块玉佩,给我看看。”
朱常瀛微怔,随即从怀中取出沈清猗那半块羊脂玉佩,递给苏挽月。苏挽月接过玉佩,仔细摩挲观察,尤其对着光,查看玉佩的纹理和那“猗”字刻痕。看了许久,她将玉佩还给朱常瀛,又走到沈清猗床边,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眉心。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南疆巫术特有的幽暗气息,从苏挽月指尖探入沈清猗体内,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片刻,苏挽月收回手,脸上露出恍然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苏姑娘,可是有所发现?”朱常瀛忙问。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昏迷的沈清猗,缓缓道:“我姐姐,还有沈炼,果然都留了后手。那最后一页的内容,恐怕并未毁去,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封印在了清猗的血脉深处。”
“什么?!”林慕贤和朱常瀛同时惊呼。
“我刚才以秘法探查,发现清猗血脉深处,除了祝由血脉之力,还缠绕着一缕极其隐晦、却与‘锁魂草’阴毒同源的奇异烙印。这烙印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种下,与她的血脉几乎融为一体。起初我以为是‘月心印合’的残留,但仔细感知,发现这烙印的结构极为古老复杂,蕴含着某种……信息片断。”苏挽月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这很像南疆某些部落传承秘术的‘血脉封存’之法,将重要信息或力量,以秘法封印在至亲血脉之中,唯有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血脉彻底觉醒,或者濒临某种极限时,才有可能被触发、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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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那半块玉佩:“这玉佩,或许是钥匙的一部分。但真正的‘锁’,在清猗自己身上。或者说,在她彻底觉醒的祝由血脉,以及她濒临极限的神魂状态之中。‘月心印合’凶险无比,她为救那小子,几乎耗尽生机,血脉与神魂皆被激发到极致,或许……这正是触发那‘血脉封存’的条件之一。”
朱常瀛心中剧震。如果苏挽月所言属实,那《瘟神散典》最后一页的秘密,就藏在沈清猗体内!这解释了为何太子的人对沈清猗紧追不舍,或许他们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怀疑最后一页与她有关!
“那……现在可能解读那烙印中的信息?”朱常瀛急切地问。
苏挽月摇头:“难。这封印极为高明,与我姐姐的手法一脉相承,却又融合了沈炼的某些布置。强行破解,只会损毁烙印,甚至伤及清猗神魂。而且,她现在这般状态,也承受不起任何外力刺激。只能等她自行苏醒,看那烙印是否会因她血脉和神魂的变化而自然显现。或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或者,找到另一把‘钥匙’。既然玉佩是钥匙的一部分,那应该还有与之匹配的另一部分。很可能,在沈炼当年藏匿或处理那最后一页时,留下了线索。找到完整的‘钥匙’,或许能安全地开启那‘血脉封存’。”
另一把钥匙?朱常瀛陷入沉思。沈炼会把它藏在哪里?沈家旧宅?兵部衙门?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此事需从长计议。”朱常瀛压下心中波澜,对苏挽月道,“当务之急,是让清猗和陆擎尽快恢复。苏姑娘精通巫医之术,不知可有良方,助他们调理?”
苏挽月走到桌边,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林慕贤:“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给她灌下,固本培元,滋养血脉。另外,每日午时,以银针刺她百会、太阳、风池三穴,轻捻浅刺,助其梳理神魂。至于那小子,”她又写了一张,“按此方外敷内服,清余毒,助融合。他体内有清猗渡入的生机,又有月华残留,祸福难料,需仔细观察,一旦有变,立刻叫我。”
林慕贤接过药方,仔细看去,只见上面用药精奇,君臣佐使搭配巧妙,许多药材甚至闻所未闻,但以他的医术造诣,略一思索,便知其中深意,不由叹服:“姑娘用药,鬼神莫测,慕贤佩服。只是这‘九叶还魂草’、‘地心玉髓’等物,恐怕极难寻觅。”
“我既开出,自然有。”苏挽月淡淡道,从随身的兽皮囊中取出几个小巧玉瓶和一个木盒,“这里面是一些成药和原料,够用几日。其他普通药材,你们自行筹措。”
朱常瀛郑重接过:“多谢苏姑娘援手。此恩,朱某铭记于心。”
苏挽月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只有疲惫:“不必谢我。我救她,一是看在我姐姐份上,二是不想苏家血脉就此断绝。三……”她看向昏迷的沈清猗,眼神复杂,“我也想看看,那最后一页,到底记载了什么。能让朱家人如此疯狂,能让我姐姐和姐夫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的话,让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清楚,那最后一页,无论记载的是彻底引发“人瘟”的邪法,还是彻底封印“地火”的正道,都拥有改变局势的力量。它是一把双刃剑,落在太子手中是浩劫,落在己方手中,或许是一线生机,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下月十五,‘潜龙渊’开启在即。”朱常瀛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让清猗恢复,至少要有自保之力。同时,也要尽快找到另一把‘钥匙’的线索。那最后一页,或许是我们能否阻止太子的关键。”
“潜龙渊……”苏挽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地方……我似乎在姐姐留下的某些残缺手札里见过描述,与上古一处地脉阴眼有关,据说与‘人瘟’源头有莫大关联。你们确定,那里就是封印所在?”
“十有八九。”朱常瀛道,“根据多方线索印证,‘寒鸦渡’深潭下的水道,通往一处地下秘境,那里极可能是前朝皇室秘密封印‘人瘟’源头的‘潜龙渊’。而开启的时机,就在下月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太子、晋王、魏忠贤,恐怕都会有所动作。”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开启封印?”苏挽月眉头紧锁,“若是为了加固封印,当选择阳气最盛之时,为何选在阴气最盛之夜开启?除非……开启的目的,并非加固,而是释放,或者利用其中的阴煞之气!你们可曾想过,这可能是个陷阱?”
朱常瀛和林慕贤闻言,心头皆是一凛。他们一直以为“潜龙渊”是封印“人瘟”的关键,需要进入其中寻找加固之法或毁掉邪物。但若苏挽月的猜测为真,那“潜龙渊”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杀局!
“此事还需进一步查证。”朱常瀛神色凝重,“但无论如何,下月十五,我们必须前往。即便真是陷阱,也要闯一闯。那最后一页的内容,或许能给我们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竹林精舍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度过。沈清猗一直昏迷不醒,但服用了苏挽月配制的汤药,加上林慕贤每日施针调理,气息逐渐平稳,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那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耗尽了生机。苏挽月每日都会来看她,以秘术探查她体内那奇异的“血脉烙印”,试图找出些许端倪,但始终一无所获。
陆擎在第三日午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林慕贤为他检查,发现他体内“锁魂草”的阴毒确实消散了大半,脉象平稳有力,甚至比中毒前似乎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实。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沉默得可怕,眼神时常放空,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迟钝,只有在看到依旧昏迷的沈清猗时,眸中才会掠过一丝剧烈的波动,随即又恢复死寂。他不太说话,偶尔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对“月心印合”的过程,对沈清猗的牺牲,他似乎有所感知,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迷雾,无法真切感受。
“神魂受损,记忆和情感可能出现了部分缺失或紊乱,加之清猗渡入的生机与他自身融合尚需时间,才会如此。”林慕贤诊断后叹道,“只能慢慢调理,看能否恢复。”
苏挽月则更直接:“‘月心印合’,以命换命,换走的不仅是生机,或许还有部分‘魂气’。他能活着,已是侥幸。至于能恢复成什么样,看天意吧。”
朱常瀛的内伤在药物调理下渐渐好转,但脸色依旧不佳。他一边加紧布置“潜龙渊”之行,一边动用所有力量,暗中搜寻可能与沈炼有关、能作为“另一把钥匙”的线索。但时日久远,沈炼又行事隐秘,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一天天流逝。距离下月十五,越来越近。西山之外,各方势力的暗流,也愈发汹涌。而沈清猗血脉深处那神秘的“最后一页”烙印,依旧沉默着,如同沉睡的火山,等待着苏醒的契机。
这一页,是终结的开端,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是那昏迷不醒的少女,和她体内隐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