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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9章暗桩(第1/2页)
调查组临时办公点设在老干局三楼，外头挂的牌子是“沪杭新城重点项目推进协调办公室”，门口连个指示牌都没多挂。周挺一早过来时，走廊里已经蹲着两个人，一个是审计局借调来的老郑，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另一个是住建委的小柳，三十出头，电脑包往地上一搁，正往嘴里塞包子。
买家峻八点五十到，进门先把窗子推开透气，又把桌上堆的材料归了归类，才坐下说：“开始吧。老郑先说。”
老郑拧开杯盖，吹了吹浮沫：“鹏达商贸的工商登记我查了，注册地在新城科技园B座417，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那个房间锁着，物业说去年三月就没人租了，但注册地址一直没变更。法人杨树鹏，股东就他一个人，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这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没有一笔正经经营流水，银行账户进出全是整数，进多少出多少，账户余额常年不超过一千块。”
“典型走账公司。”小柳接话，翻开笔记本，“我比对了孙总监给的那批凭证，三百七十多笔转账里头，有两百一十笔最终流向鹏达商贸，时间跨度从去年四月到上个月。有意思的是，每笔转账金额都卡在四十九万八、四十九万五这个区间，没有一笔上五十万。”
买家峻抬起头：“卡着大额交易监管线？”
“对，五十万以上银行要报备，他们就拆单。手法很专业，肯定有懂财务的人在操作。”小柳推了推眼镜，“另外我看了鹏达商贸的下游账户，钱到鹏达之后一般停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然后分散转往十二个个人账户。这十二个人里，有八个我查了身份信息，都是杨树鹏的亲戚，表弟表妹堂兄堂侄，还有一个是他前妻。”
买家峻在纸上画了个关系图，笔尖点了点“杨树鹏前妻”三个字：“这个前妻，现在人在哪？”
“户籍还在本市，但手机号半年没动静了，名下银行卡上个月在深圳有过一笔取现，两万块。”
“深圳。”买家峻想了想，“跟香港近。先放着，回头让公安那边帮着查一下她的出行记录。”
周挺这时候把一摞打印件往桌上一放：“我这边昨晚跟孙总监聊到十一点多，她又想起来几个事。第一，解迎宾除了让她做两套账，还让她以公司名义买了六份大额人身保险，投保人是解迎宾，受益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但保单受益人后来又改过一次，改成了一个叫‘解晓东’的人。”
“解晓东是谁？”
“我查了，解迎宾的亲侄子，现在在加拿大读书。孙总监说改受益人是在去年十月，她当时就觉得奇怪，因为一般保险受益人都是直系亲属，侄子排不上。她多了个心眼，把变更申请单也复印了。”
买家峻眼睛亮了：“这张单子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解迎宾在去年十月就开始做资产隔离了。把保险受益人从老婆改成侄子，老婆那边再往香港转钱，两条线并行，一旦出事，钱追不回来。”周挺顿了顿，“还有第二件事——孙总监说解迎宾每个月五号会给一个固定号码打电话，通话时间都在深夜，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她有一次无意中看到那个号码，存的是‘赵师傅’，她一开始以为是司机赵大勇，后来发现赵大勇的手机号不是那个。”
买家峻皱眉：“那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次在解迎宾办公室听到电话里传出一句话——‘货到了，老地方’。她印象特别深，因为解迎宾当时脸色变了，让她先出去。”
“老地方。”买家峻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圈起来，“云顶阁三楼那间密室，多半就是‘老地方’。货是什么？账本、现金、还是别的？”
没人能回答。
买家峻把自己昨晚从花絮倩那拿到的平面图掏出来铺在桌上，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图画得糙了点，但结构没问题。这间‘员工休息室’套在消防通道内侧，外头看着像杂物间，不专门找还真发现不了。”
“老郑，你以前在消防支队干过，这种改造过的房间，消防验收上有没有硬伤？”
老郑眯着眼看了半天：“有。消防通道内侧不能设功能房间，这是硬杠杠。只要进去看到这间房的用途跟报备不符，当场就能开整改通知书。要再发现里头有保险柜、监控设备这些跟‘员工休息室’不搭界的东西，就能以涉嫌治安隐患为由通知公安介入。”
买家峻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后天晚上八点，联合行动。周挺你对接辖区派出所，以消防检查中发现异常为由请求增援，先不说具体情况。老郑你以协调办名义给应急管理局发函，就说‘接群众举报’云顶阁存在消防隐患，请求联合检查。小柳你跟着我，负责现场取证和登记。”
小柳点头，又问：“要不要提前跟市局报备？”
“不报。”买家峻摇头，“市局那边有没有解迎宾的关系，一时半会摸不清。等现场拿到东西再说。”
正说着，常军仁的电话来了。买家峻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常军仁声音不高：“赵大勇的社保记录查到了，但有个情况——他去年十二月从解迎宾公司办了离职，之后社保转到一家叫‘安泰物业’的公司，法人叫杨树安。”
“杨树安？”
“杨树鹏的堂弟。安泰物业的注册地和鹏达商贸是同一个——科技园B座417。”
买家峻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走了两步：“也就是说赵大勇名义上离职了，实际上人还在杨树鹏的体系里。司机身份是掩护，他真正干的事跟开车没关系。”
“我琢磨着也是。还有，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孙丽华——她档案关系挂在新城人才交流中心，我让人调了她近三年的考核表，去年和前年都是‘合格’，但今年三月份那份考核表上，分管领导意见栏签的是解迎宾的名字，评语写的是‘该同志工作能力一般，建议调整岗位’。签日期是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八号。”买家峻重复了一遍，“孙丽华辞职是几号？”
“四月七号。也就是说解迎宾在三月中旬就想动她了，比她辞职早了二十天。她不是因为家里老人生病走的，是被解迎宾逼走的。”
买家峻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解迎宾三月中旬要调整孙丽华，四月初孙丽华辞职，四月中旬他收到第一封匿名威胁信，五月初安置房停工引发上访，五月中旬他开始查——时间线对上了。解迎宾不是被动应对，他一直在主动布局。孙丽华辞职是这盘棋里的一步，那封匿名威胁信也是，安置房停工也是。解迎宾在测试他的反应速度和抗压能力。
他回到办公室，把情况跟几个人通了气。周挺听完骂了一句：“这孙子够阴的。”
“阴不阴的先不说。”买家峻坐下来，“孙丽华那边不能再等了。她手里那三份复印件今天必须全部收拢到纪委专户里，周挺你亲自跑一趟。另外，孙丽华本人得换个地方住，她妹妹那边也打个招呼，最近别回本市。”
“我下午就去办。”
“还有。”买家峻拿起笔在纸上列了几条，“解迎宾老婆的香港账户，让审计那边抓紧跟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对接，查她最近半年所有跨境资金流水。赵大勇那边，明天他跑不跑南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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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日子应该是明天。”
“明天你跟老郑开车跟一趟，别太近，看看他到底去哪、见谁、拿什么东西。带个长焦镜头。”
老郑摸了摸保温杯：“我这把年纪还得干狗仔的活儿。”
“老郑你经验足，换年轻人去我怕跟丢了。”买家峻笑着给他戴高帽。
布置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买家峻让周挺他们先去吃饭，自己留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给韦伯仁发了条微信：图纸的事怎么样了？
韦伯仁过了十分钟才回：调出来了，云顶阁的竣工图和消防备案都在我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顺便说一句——解宝华今天上午去了趟省城，说是汇报工作，但具体汇报什么，我没打听出来。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解宝华去省城汇报，大概率是冲着督导组的人选和权限去的。如果解宝华在督导组里安插了自己人，或者把督导组的任务范围限定在“指导复工复产”而不是“查处问题”，那下周督导组下来就是个摆设。
他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督导组名单定了没？
常军仁回得很快：初步方案在我这，组长是纪委副书记老聂，副组长从审计局出。但解宝华提了个建议，说新城情况复杂，建议增补一名熟悉新城工作的市领导任副组长，方便协调。他推荐了鲁明远。
买家峻眉头拧起来。鲁明远当副组长，督导组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就在鲁明远的眼皮子底下了。鲁明远在专题会上提的“会审原则”还言犹在耳。
他回了一条：能不能把副组长换成跟新城没有利益关联的人？
常军仁：我试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段书记那边态度不明，解宝华的话他听进去多少不好说。
买家峻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官场的玩法——你在下面查得再扎实，上面一个人员安排就把你的努力锁死了。解宝华这一手玩得漂亮，不在具体事务上跟你纠缠，直接在组织架构上做文章。组长老聂是个老好人，还有两年退休，肯定不会硬顶；副组长如果变成鲁明远，那督导组就成了半个新城领导班子扩大会议，查什么都要“会审”，审来审去就是拖。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解迎宾明天下午约了杨树鹏在云顶阁见面，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落款一个字：花。
买家峻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天阴得跟黄昏似的，云压得很低。
明天赵大勇跑南港，明天解迎宾和杨树鹏在云顶阁碰头，后天晚上他原计划搞消防突击检查。全挤在一块了。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明天中午解迎宾和杨树鹏在云顶阁见面，他们聊的很可能就是应对策略——解宝华去省城的结果、督导组的人选、孙丽华辞职后留下的账目缺口怎么补。如果能在那个时间点做点什么，比后天晚上去查消防更有价值。但问题是明天中午行动太仓促，消防检查的函还没发，派出所那边也没对接好。
他想了想，给花絮倩回了一条：明天中午那场，你能听到多少？
花絮倩过了几分钟才回：他们每次进密室都关着门，我在外面最多听个大概。不过明天我可以安排人在三楼走廊“打扫卫生”，能看见谁进谁出。
买家峻：别冒险。明天你什么都别做，正常营业就行。我另想办法。
花絮倩：你想什么办法？
买家峻没回这条。他给周挺打了个电话：“明天中午云顶阁有个饭局，解迎宾和杨树鹏都在。你去找一下老郑，问他应急管理局那边有没有‘双随机一公开’的检查任务，就是那种随机抽查、不打招呼的。如果有，想办法把云顶阁所在的片区排到明天中午。”
周挺愣了一下：“双随机抽查？这个倒是常规动作，但时间上……”
“抽查时间是系统随机抽的，但检查哪家什么时候去，片区负责人有调整权。你找老郑，老郑找应急局的老关系，把云顶阁排到明天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之间。理由就说‘系统预警该店消防设施年检超期’。”
周挺在电话那头笑了：“头儿，你这弯绕得够大的。消防年检超期——这个理由好，云顶阁去年确实没年检，我前两天查备案的时候看见了。”
“那就更顺理成章了。快去办，下午下班前把检查通知单拿到手。”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桌上的材料归拢锁进柜子。明天中午，他让应急管理局的人去查消防，自己在外面等着——查到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解迎宾和杨树鹏的反应。如果他们从密室出来之后急匆匆离开，说明里头真有名堂；如果他们镇定自若配合检查，说明东西早就转移了，那后天晚上再查就没意义，得换打法。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时看见老郑正端着保温杯跟小柳聊天。老郑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领导，有活儿？”
“有。明天你去趟应急管理局，找他们分管副局长，就说协调办接到群众举报，云顶阁存在消防隐患，请他们走双随机流程查一下。重点看三楼。”
老郑会意，也不多问，只说了句：“成，我下午就去。”
买家峻走出老干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汽车尾气味，远处高架上堵成一锅粥。他抽了半根就掐了，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又补了一条：督导组副组长的人选，能不能推老聂那边的人？比如审计局的老周？
常军仁这回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就一句话：老周去年跟鲁明远搭过班子，关系一般但没红过脸。我试试。
买家峻把手机揣兜里，心想：你解宝华能推荐人，我也能。老周这个人选至少不偏不倚，比鲁明远强。常军仁在组织部待了十几年，推个人上去的话还是有人听的。关键是段振兴的态度——段振兴如果真想查，就不会让解宝华一手遮天；如果段振兴只想维稳，那常军仁推谁都没用。
他上了车，打火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花絮倩发了条新消息：铁头刚才来店里了，说明天中午老板要请客，让我把三楼清出来，不许安排其他客人。还问我“你表弟这两天来不来”——他们还在琢磨你。
买家峻想了想，回了一条：明天中午我开我老婆的车，停在后巷，你在楼上给我发个信号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花絮倩：什么信号？
买家峻：你把三楼走廊尽头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我就知道了。
花絮倩回了个“好”。
买家峻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老干局灰扑扑的院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明天中午的每一种可能。解迎宾和杨树鹏面对面坐着，聊的是怎么对付他；他在楼下等着，手里攥着一张消防检查通知单；花絮倩在楼上搬一盆绿萝。
这盘棋越下越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