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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4章一步棋(第1/2页)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敲过十一点。
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坐在办公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包,像是在按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阀门。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块灰白的方形,他就坐在那些方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打开公文包,把那个信封取出来。
钞票在暗光里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轮廓。他把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码得很整齐,像是在摆一副多米诺骨牌。
三沓。
数目不小。
他抽出一张,凑到窗前就着月光看。是真钞,编号不连号,新旧程度不一,显然是分批提取的。这说明解迎宾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一套成熟的“公关流程”。
他把钱装回信封,塞进保险柜里,又给保险柜加了一道密码锁。做完这些,他拧开台灯,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磨得起了毛,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全是他到任以来收集到的信息和推断。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拧开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解→常→?→?”
写完,他在第二个箭头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在第三个箭头后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解迎宾找常军仁送钱,这条路已经通了。但常军仁把钱交给了他,还附赠了韦伯仁倒戈的破绽。这步棋,常军仁走得太主动了,主动得让人生疑。
他是真的想站正义这一边,还是想把水搅得更浑?
买家峻盯着那两个问号看了很久,忽然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一段记录,那是他暗访云顶阁时记下的——
“花絮倩:酒店三层不对外开放,需专用电梯卡。解迎宾每周三晚固定出现,随行人员不固定。杨树鹏仅出现一次,停留四十分钟。离开时与解迎宾前后脚,但分别乘车。”
他当时觉得这只是普通的会面记录。
现在再看,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伏笔。
三层。
专用电梯卡。
每周三。
他把这几个关键词圈起来,又用一条线把它们连在一起。线的那头,他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四,距离下周三还有六天。
他的手指在“六天”这两个字上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门。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比所有人都早到了办公室。
八点整,他叫来了安置房项目的负责人老邱。老邱是个老实人,在住建口干了二十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脖子上挂着一只看不见的铅坠。
“坐。”买家峻指了指沙发。
老邱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过,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项目停多久了?”
“四十七天。”老邱回答得不假思索。
“停一天,老百姓多等一天。停四十七天,有些人家里的裂缝怕是能塞进一个拳头了。”买家峻说话的时候没看老邱,他看的是窗外那棵老樟树,“你说,项目还能不能动?”
老邱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像是在嘴里反复嚼着,尝够了滋味才舍得吐出来。
“买主任,我说句实话……”
“说。”
“项目能动。资金能调,工程队能找,手续能补。”老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但我不敢动。”
“怕什么?”
“怕动了之后,有人让项目再停一次。”老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第二次停,就不是停工了。是停人。”
买家峻转过头,看着老邱。老邱的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白内障,是长年累月被吓出来的恐惧。那种恐惧已经渗进他的骨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被人找过?”买家峻问。
老邱点了点头。
“谁?”
“不认识。两个年轻人,在我家门口等我下班。没动手,就是说话。说得很客气,让我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注意家里人的安全。”
“你家里人怎么样?”
“老伴吓得高血压犯了,住了三天院。”老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那两个人连他宿舍的门牌号都知道。”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老邱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老邱的肩膀很瘦,骨架硌手,像是按在一块老树根上。
“老邱,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着。”
老邱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怕了。”买家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些人找你,你就让他们来找我。安置房的事,你只管干,出事我兜着。”
老邱愣了好一会儿,眼眶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害怕了,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释然。
“买主任,有你这句话……”他没说完,哽住了。
“去吧。”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买主任,还有件事。”
“说。”
“解老板那边,有批建材压在项目上,说是签了合同,项目不复工,建材款照付。这钱,是财政出还是……”
“财政不出。他爱压着就压着,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买家峻说。
老邱走后,买家峻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三圈。
他在想一个问题:解迎宾的手段很老练,先让项目停工,再用合同锁死资金,最后用社会人员威胁干部。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一般的人早就扛不住了。
但他还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解迎宾这套拳法虽然狠,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对手。
官员、干部、群众,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能收买的和能吓住的。他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收买不了也吓不住的人。
买家峻偏偏就是那种人。
不是骨头硬,是他心里有杆秤。
这杆秤,是他刚到新城那天,在安置房片区的废墟里捡到的。那是一个被拆了一半的老院子,墙倒屋塌,唯独院门上的门匾还完整。门匾上写着四个字——“正道直行”。
他把那四个字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十点,买家峻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
“花老板,上次你说的那个三层的菜单,我想再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买主任口味变了?上次不是说太辣了。”花絮倩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
“辣不辣,尝了才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来?”
“今天中午。”
“中午三层不营业。”花絮倩的回答很快,“晚上吧,八点以后。”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给韦伯仁发了条消息:“中午食堂一起吃饭。”
韦伯仁几乎是秒回:“好的主任,十一点半?”
买家峻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这笑不冷,却凉。韦伯仁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态度越来越殷勤了,这说明他心里有事。一个人在做了亏心事之后,往往会对受害者格外客气,这是一种本能的补偿心理。
食堂中午的菜是红烧鱼块和清炒小白菜。买家峻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韦伯仁端着自己的盘子跟过来,坐下时先擦了擦桌子,又擦了擦筷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韦秘书,我问你个事。”
“您说。”韦伯仁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解宝华秘书长平时有什么爱好?”
这个问题让韦伯仁的筷子在指尖僵了一瞬。他夹起一块鱼,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不是那块鱼难嚼,是他在斟酌措辞。
“秘书长平时工作忙,爱好……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偶尔打打牌。”
“跟谁打?”
“机关里的同事,有时候也跟外面的一些老板。”韦伯仁说完这句话,马上又补了一句,“但都是正常的社交,数额不大。”
“我没问数额。”买家峻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得脆生生的,“你急着解释什么?”
韦伯仁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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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上次那份会议纪要,我在整理的时候,有些措辞没处理好。”韦伯仁的声音越说越低,“秘书长批评我了,说我记录得太详细。”
“所以呢?”
“所以后来送您的那份,是精简过的。”
买家峻没说话。他把盘子里的鱼吃干净,把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精简了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解宝华在会上的原话,被你精简掉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里面,有多少是跟安置房项目有关的?”
韦伯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买家峻把餐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骂我了。骂得很难听。对不对?”
韦伯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是不是还说了,只要我继续查,他就要让我好看?”
韦伯仁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买家峻站起来,端起了自己的餐盘。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韦伯仁一眼。
“韦秘书,你做人太累了。”
“主任……”
“想站队,又怕站错。想通风报信,又怕事后清算。想讨好解宝华,又不想得罪我。”买家峻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墙头草的结局,从来都是被两边的人一起拔掉。”
他走了。
韦伯仁一个人坐在原位,面前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下午三点,常军仁推开了买家峻办公室的门。
他没敲门,直接就进来了。这在机关里是极不礼貌的举动,但常军仁做起来却理直气壮。
“有个消息,你可能不想听。”他把一份文件拍在买家峻桌上。
“什么消息?”
“督导组下周一到。组长姓屠,叫屠有年,省纪委退下来的老家伙,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解宝华跟他是党校同学。”
买家峻拿起文件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名字——屠有年。名字旁边是常军仁用铅笔标注的三个字:
“他的人。”
买家峻合上文件。
“解宝华找来的?”
“他提议的,市委报上去的,上面批的。”常军仁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督导组名义上是来指导工作,实际上是来给你套缰绳的。屠有年这个人我了解,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查得‘恰到好处’——查到能交差的程度就停,绝不越雷池一步。解宝华请他来,就是要给你画一条线,告诉你查到哪里就必须止步。”
“我要是不止步呢?”
“那他就该‘发现’你的问题了。”常军仁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引号,“一个年轻主任,工作上不可能滴水不漏。只要有漏,他就能给你捅成窟窿。”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常。”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觉得,这一步棋,解宝华走了多久?”
常军仁想了想:“从他发现你真的在查安置房那天算起,少说也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买家峻睁开眼睛,“我到了新城,满打满算才六十多天。他用了四分之一的时间来对付我。”
“怕了?”常军仁似笑非笑。
“不是怕。”买家峻坐直了身子,“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花了半个月对付我,要是把这些时间用在项目上,安置房说不定已经复工了。”
常军仁没说话。他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好,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郑重。
“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说。”
“你这个人,不适合当官。”
买家峻笑了。
“那你觉得我适合干什么?”
“适合当一个好人。”常军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惜,好人在这条路上走不了太远。”
“那就走到走不动为止。”
买家峻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放进一屋子的凉风。那棵老樟树在风里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老常,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把督导组要来的消息,提前放出去。”
常军仁皱起了眉头:“提前放出去?那不是让解迎宾他们提前准备?”
“对。”买家峻转过身,眼睛里有光,“我就是让他们提前准备。人一准备,就会动。一动,就会露破绽。”
常军仁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不但不适合当官,还心黑。”
“跟你学的。”
常军仁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住了。
“花絮倩那边,你悠着点。”
买家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买家峻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记着云顶阁调查记录的那一页,在“花絮倩”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里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比刚才那两个问号都要大。
晚上七点半,买家峻换了一身便装,开了一辆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旧车,驶向云顶阁。他把车停在两条街以外,步行过去。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他的领口。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低下头,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云顶阁对面那条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停在酒店后门。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解迎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边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
解迎宾没有走正门。
他走的是后门。
后门打开的一瞬间,买家峻看见了里面站着的人。
花絮倩。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后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和解迎宾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买家峻站在街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花絮倩才回复。
“上来吧。后门开着。”
买家峻穿过街道,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那部需要专用电梯卡才能启动的电梯。电梯门开着,花絮倩独自站在里面,一只手按着开门键。
买家峻走进电梯。
“花老板今天很漂亮。”
“谢谢。”花絮倩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她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警告。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然后停下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买家峻看见了长长的走廊。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油画,画的全是山水,浓墨重彩,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
门里隐约传来谈笑的声音。
买家峻迈出电梯的第一步,花絮倩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她的声音极低极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家峻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软,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它按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却出奇地重。
“如果我不回头呢?”
花絮倩松开了手。
“那你就跟我来。”
她转身,踩着暗红色的地毯朝那扇雕花木门走去。墨绿色的旗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尾在深水里游动的鱼。
买家峻跟上她的脚步。
走廊太长。
暗红色的地毯像是走不完。
木门越来越近,门里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买家峻听着那些笑声,忽然想起老邱今天上午离开办公室时,那个感激的、释然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眼神。
他把那个眼神揣在胸口。
推开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