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一次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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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片上炭条的痕迹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凌乱。那些歪斜的线条勾勒出墙垣、树木、屋舍，直至那间书房和隐藏其后的密室入口。每一处标记都精准得令人心惊，带着夜露与尘土的湿冷气息，也带着未散尽的惊险。
    宋真捏着瓦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看着眼前站得笔直、却微微垂着头的沈黎。她单薄的衣衫上沾着草屑和灰土，脸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黑印，头发也有些蓬乱，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不安地眨动间，仍残留着一丝完成某件大事后的、懵懂的亮光。
    这亮光，像一根针，刺痛了宋真紧绷的神经。
    “你……”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像冰层下的暗流，“谁让你去的？”
    沈黎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何需要回答。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瓦片，又指向三皇子府邸的大致方向，意思是：去那里，画这个。
    “我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宋真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瓦片几乎要被他捏碎，另一只手抓住了沈黎的手腕，力道失了控制，“我问你，谁允许你擅自行动？！谁让你一个人夜探王府？！那是龙潭虎穴，是宋景轩的老巢！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明哨暗卫？知不知道一旦被抓住，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不再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怒意和后怕，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张易容后略显平庸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紧绷着，深褐色的眼底翻涌着沈黎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不是对敌人的冰冷杀意，而是混合着震怒、惊恐，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权威受损的凛冽。
    沈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冲击得懵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般的呜咽。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她找到了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她画了图，她回来了，没有被人发现。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要这么生气？为什么他的眼神这么可怕，像要吃了她一样？
    委屈，混着不解和一丝被凶斥的难过，如同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她抿紧了嘴唇，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眼睛却不看他了，倔强地转向一边，盯着地面上的青苔。
    “看着我！”宋真低吼，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说话！你知不知道错？！”
    沈黎被迫看着他盛怒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只觉得害怕，还有更深层的伤心。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找到了密室”，想说“我很小心”，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更紧的抿唇和迅速泛红的眼眶。她没有哭，猫不会轻易流泪，但那强忍的委屈和无声的对抗，比任何哭喊都更清晰地写在脸上。
    僵持了片刻。
    宋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那里面没有恐惧求饶，只有受伤的倔强。他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
    沈黎立刻收回手，揉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腕，低下头，不再看他。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僵持。瓦片被宋真重重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下次。”他最终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未曾消弭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警告，“若再敢擅自行动，我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用什么来威胁一只不听话的“猫”，“便送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关起来。”
    说完，他不再看沈黎，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沈黎独自站在逐渐明亮的院子里，晨风吹过，带着凉意。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痕，委屈和不解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蜷缩到床角，把脸埋进膝盖。
    他生气了，很生气。因为……她去了危险的地方？可是，他不是一直在做危险的事吗？他不是也需要线索吗？
    她想不通。
    这一整天，小院里的气氛都凝滞如冰。宋真没有再出房门，沈黎也待在自己屋里。午饭是守店的老仆默默放在各自门口的，谁也没动。
    午后，宋真终于开门出来。他已恢复了“陈掌柜”的打扮，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他没有看沈黎的房间，径直穿过院子，从前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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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
    沈黎从窗户缝隙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委屈，不知怎的，又混杂进一丝不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他去哪儿？去做什么？是不是……去找那个画上的密室了？还是……因为生她的气，不想再管她了？
    各种念头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她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那股属于猫的、对“同伴”行踪的执着好奇占了上风。
    她悄悄溜出后门，远远地跟了上去。
    宋真很谨慎，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最终，他在一栋装饰华丽、丝竹之声隐约传出的楼阁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挂着数盏精致的灯笼，虽在白日里未点亮，但仍显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描金大字——“凝香阁”。
    沈黎躲在街角的货摊后面，看着宋真跟门口一个满脸堆笑的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妇人便殷勤地将他引了进去。
    凝香阁……听起来，像是卖香料的地方？还是……她隐约记得，在青石镇听人提起过，京城有种地方，有很多漂亮的女子，唱歌跳舞，男人喜欢去……
    宋真来这里做什么？他易容成药材商，需要来这种地方谈生意吗？
    一种莫名的、更加不舒服的感觉攥住了沈黎的心。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街角等了一会儿，不见宋真出来。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隐约飘出，像细小的针，扎着她的耳朵。
    终于，她忍不住，像只灵巧的猫，避开正门，绕到凝香阁的侧面。那里有一道供杂役进出的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里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她凭着嗅觉和听觉，避开人影，朝着丝竹声最清晰、也混杂着各种脂粉香气和陌生男人气息的方向摸去。
    她爬上一棵靠近主楼的老树，透过一扇半开的雕花窗，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布置得极其雅致又奢靡的房间，轻纱幔帐，熏香袅袅。一个身着水红色轻纱长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背对着窗口，坐在圆凳上。她身姿曼妙，仅一个背影，便透出无限风情。而宋真，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沈黎能看到宋真的侧脸，他微微前倾着身体，神情专注，似乎在与那女子商议要事。那女子偶尔抬手拨弄一下琵琶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姿态娴雅。
    他们……认识？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宋真从未用那种专注的、商议事情的神情跟她说过话。他总是命令，是告诫，是生气，或者偶尔，是极淡的温和。但他此刻对着那个背影很好看的女子……
    沈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化成了酸涩的、陌生的刺痛。她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落回小院。没有再看那扇窗，也没有再等宋真出来，她转身，像逃离什么令她极度不适的地方一样，飞快地离开了凝香阁。
    街上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反复闪现宋真怒斥她的样子，还有他坐在那个陌生女子房间里的样子。委屈、不解、酸涩、还有一丝被抛弃般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越走越偏，渐渐离开了繁华的街区，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就在她心神恍惚地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了轻微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沈黎瞬间警醒，猫的本能让她在危机来临前汗毛倒竖。她猛地向前扑出，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回头——
    两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和巷尾，封死了她的退路。他们手中握着短刀，眼神冰冷，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觉得熟悉又厌恶的、类似三皇子府那奇异檀香的气息！
    是王后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一直在跟踪她？从她离开小院，还是……从她离开凝香阁？
    来不及细想，正前方的黑衣人已疾扑而至，刀光映着巷口漏进的惨淡天光，直刺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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