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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镇有这种场所存在，莫雷并不意外。
这里汇聚着大量日常刀头舐血的冒险者，他们的素质还参差不齐，释放压力的途径通常相当有限。
大多数人要么靠酒精麻醉，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也有不少人会钻进赌场，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金币一股脑砸在牌桌上。
亦或是到这种场所发泄一番。
「好家夥，看来不是第一次来啊。」
莫雷不由得对埃德加刮目相看。
平时老实巴交，在工地上兢兢业业的埃德加，居然会无师自通地带他们来这种地方？
在他看来，这位很有潜力的班组长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大概就是在旅店里翻看自己刚完成不久的那本「施工标准」初稿之余，到酒馆里喝喝小酒吹吹牛。
结果现在，这家伙正拽着自己的袖子，熟门熟路地往一条幽暗的小巷子里钻？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莫雷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埃德加。
「唉，说来话长」埃德加松开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似乎想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尴尬。
「我之前不是跟您提过，我父亲自从我进学院之后就很少接石匠的活儿了？」
「有这回事。」莫雷记得很清楚，「然后呢？」
「前阵子宿舍楼完工，我攒了一笔还不错的工钱，原本打算把一部分给他送去。」
说到这里，埃德加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略显无奈，夹杂着些许愤懑，还有一点点难以启齿的羞耻。
「结果那天我费了半天功夫找到了他，才知道他把我之前陆陆续续寄回去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这里边！」
埃德加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语气变得愤愤不平。
「是的，我那混蛋老爹，把他辛辛苦苦凿了半辈子石头攒下的积蓄也全扔在这地方了！」
「呃……」莫雷一时语塞。
「所以我想，反正这钱都要花在这里，还不如我自己来！」埃德加挺起胸膛，语气决绝，「好歹是我自己挣的。」
合着这位平时老实巴交的班组长，是在跟自家老爹较劲？
莫雷竖起大拇指：「父慈子孝。」
不过这家伙也不知道换一家店，万一哪天出现「上阵父子兵」之类的尴尬场面……
「库拉格，走呀！」埃德加似乎从莫雷的表态中读出了许可的意味，士气大振，拉着旁边还在发愣的棕发青年就往前走。
「诶？等等……」库拉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来，朝莫雷投来求助般的眼神。
眼神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拖入未知领域的恐慌。
「看我做什么？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好拂了埃德加的一片好心。」
莫雷面色严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进去看看，我们得好好地批判一番！」
说着，莫雷迈开步子，赶上两人。
「不愧是莫雷大哥！这气度，这站位！」埃德加脸上满是敬佩。
库拉格瞠目结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埃德加半推半拉地带进了那扇木门。
众所周知，干土木不能没有洗脚，就像3D区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莫雷曾经偶尔光顾过几家洗脚城，但石溪镇的这种地方他还是头一回来。
内部的环境中规中矩。
整体是木质结构，墙面挂了不少装裱粗糙的风景画，内容大多是些色彩艳丽的花卉或者线条圆润的裸女。
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但至少比光秃秃的木板墙顺眼一些。
大堂中央靠里的位置，几位穿着轻纱的年轻女性正拨弄着各种乐器。
竖琴丶长笛丶鲁特琴，还有几种莫雷叫不出名字的弦乐器，在她们手里发出还算悦耳的声响，组合成一种风味独特的小调。
音乐本身说不上多高明，但在这种地方算得上够用。
莫雷在心里默默点评。
大堂四周分散摆着十几张圆桌，有些桌子旁边都站着几位浓妆艳抹的性感女郎，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扭动着腰肢。
她们的衣着算不上暴露，但剪裁极为贴身，勾勒出身材曲线。
「呦，不坏嘛，还有才艺表演环节。」
莫雷微微挑眉，用批判性的眼光饶有兴趣地审视着。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大堂深处传来。
「埃德加！这边这边！」
循声望去，一个富态的中年男性正朝他们挥手。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绸缎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嵌有橄榄石的胸针，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食和一瓶开封的红酒，看起来在这儿已经待了有一阵子了。
「你在这里还有熟人？你父亲的朋友？」莫雷压低声音问。
「呃，算是朋友，是前几天来这里认识的，跟我那混帐老爹没关系。」
埃德加扶额，压低声音介绍。
「这位是刚来石溪镇不久的一位行商，奈尔斯先生，他拥有一支几十辆马车的大商队。」
「几十辆马车？」莫雷心里一动。
这规模在石溪镇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顶级商队了。
三人穿过大堂，来到那张靠里的酒桌前。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富态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朝着莫雷和库拉格点头示意。
「是的，奈尔斯先生。」埃德加点点头，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莫雷，他就是这里的城墙建造的总负责人。这位是库拉格，城墙的生产负责人，还管理着镇里的水泥厂。」
「整个城墙的负责人？幸会，幸会！」
中年富商眼前一亮，拍了拍身旁那位倚在他肩头上的年轻女郎，「阿丽莎，去楼上的房间等我，我跟几位朋友聊聊天。」
那女郎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富商胸口画了个圈，娇声道：「奈尔斯大人，人家还想陪您多坐一会儿呢……」
「别磨蹭。」奈尔斯不为所动，将一枚金币塞进她大开的领口。
「好啦好啦。」女郎露出满意的笑容，扭着腰肢走开了。
「来来来，三位请坐！」奈尔斯热情地招呼着，亲自拉开身旁的椅子。
既然埃德加已经坐了下去，莫雷便没有推辞，在富商对面坐下。
库拉格犹豫了一下，也坐到了莫雷旁边，只是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啊哈哈，这位兄弟似乎是第一次来啊？」奈尔斯注意到了这一点，笑呵呵地打趣道。
「放轻松点，库拉格。」莫雷气定神闲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当做一次普通的酒会就好。你看，我也是第一次来。」
「是……是。」棕发青年僵硬地点点头。
「朋友，或许你是第一次来『夜莺之家』。」中年富商挑了挑眉，「但你这表现可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哪有！」莫雷正色道，「要不是埃德加带我们来，我都不知道石溪镇有这种地方。」
「哈哈哈，好吧好吧，我相信你。」奈尔斯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乐呵呵地给三人倒上酒，「你们的城墙建得可真不错！听说它用了半个月就建好了？」
「是啊。」莫雷端起酒杯，确认没有问题后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城墙能按时完工，多亏了大伙儿的努力。」
这话倒不是谦虚。虽说设计图纸和施工方案都是他搞出来的，但真正把图纸变成现实的，是那群天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法师学徒和城镇守卫。
「我在各个国度之间跑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城墙相当不少。」奈尔斯举杯，「很多大型地下城附近的城镇规模比这里大很多，但它们的防御措施没有一座能跟这里的相提并论！」
「过奖过奖。」
「莫雷先生太谦虚了！」奈尔斯又给莫雷的酒杯斟满，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你们这城墙，总造价大概是多少？」
「你没问过埃德加吗？」
莫雷瞥了一眼斜对面的青年，对方的神情有些局促，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当然打听过。」奈尔斯坦然道，丝毫不显得尴尬，「但这位兄弟声称只管施工，对造价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
「这样啊。」莫雷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埃德加还是有分寸的。
「所以，请问一下，城墙的总价格到底是多少？」中年富商锲而不舍地追问。
「奈尔斯先生，你这么关心这个做什么？」莫雷反问，并没有正面回答，「难道说你打算雇佣我们去别处也建一座？」
「我没有这个需求。」奈尔斯摇摇头，「但我认识不少朋友，他们也许会对这个很感兴趣。」
「是吗？」
「是的。」中年富商笑呵呵地靠在椅背上，「如果价钱合理，或许我能说服他们，用你这种新式的奇特材料建造。」
「噢？」莫雷不动声色，「奈尔斯先生这么好心？」
「当然，只需要一笔小小的介绍费。」
这就合理了。
莫雷心下了然，缓缓点头。
「奈尔斯先生还真是不藏着掖着。」
「毕竟我是个商人，有钱不赚，恐怕『黄金女士』渥金大人都会叹息的吧。」奈尔斯耸耸肩。
黄金女士……看来这家伙跟野火酒馆老板塞巴斯是一种信仰。
倒也不奇怪，毕竟是财富和贸易领域的女神，店主丶商人，乃至流动小贩和走私者信仰她都很正常。
「我们签订的合同，造价是一万五千金币。」莫雷斟酌着开了口，「实际造价原本大概一万三千金币，但处理地基额外花费了不少钱，最后利润也不过几百金。」
「而且，这还是石溪镇有水泥厂提供半成品原料的前提下。」莫雷把胳膊搭在库拉格的肩膀上，「如果没有他掌管的水泥厂，也许这次我们还得贴些钱进去。」
「呃，唔，是这样的。」库拉格连忙收回瞟向别处的目光。
莫雷当然没说实话，但对方肯定也不会全信。
「这样吗……」奈尔斯若有所思，「这个质量搭配这种价格，其实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莫雷，「朋友，要是我用更高的报价帮你找到了生意，要几个点的分成不过分吧？」
「那必然没问题。」莫雷喜出望外，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除了城墙之外，我们还可以承接普通楼房等格式建筑，比如镇里最大的那家野火酒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提供当时的各项价目表作为参考。」
「那再好不过！」奈尔斯直起身子，伸出右手，「莫雷先生，留个联系地址？我们商队雇佣了一名专职的鹰人信使。」
「当然可以。」莫雷同样伸手，面带笑容与中年富商握在一起。
「不过我不能保证很快就有这种工程，但相信我，一年之内肯定会有消息。」
「那就麻烦了。」
初步的合作意向愉快达成，双方都很满意。
「『黄金女士』在上！祝愿我们的合作顺风顺水。」奈尔斯面色虔诚地将一枚银币投入酒杯。
这是渥金信徒独有的庆祝方式。
「跟这种爽快的商人交流真不赖……要不要有空也去拜一拜『黄金女士』？」
莫雷心中暗忖。
「算了，要是老院长知道了，恐怕会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