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六上午,吴国平在食堂吃面条。
GOOGLE搜索TWKAN
这是他在红桥的第十五天,第十五碗面条。
今天的荷包蛋煎得比平时老了一点,边缘发焦,他用筷子把焦的部分夹掉,剩下的泡进面汤里。
李师傅拎着帆布袋进来,在对面坐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食堂面对面坐着。
之前都是各吃各的,李师傅坐角落,吴国平坐窗边,中间隔七八张桌子。
「你那个碳纤维工具,」李师傅从袋子里掏出铝制饭盒,里面是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做得不错,就是差点意思。」
吴国平没抬头:「差在哪?」
「骨头有纹路,纹路有方向。我弹的时候顺着纹路走,震动是顺的;你那个碳纤维——」李师傅嚼了口馒头,「震动是散的,传到手上分不清深浅。」
吴国平放下筷子。
「你说的是各向异性。」
「什麽?」
「天然骨组织的力学性能跟方向有关,纵向和横向的弹性模量不一样。碳纤维编织布是各向同性的,所以震动传导没有方向感。」
李师傅眨了眨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你说人话。」
「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吴国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得用单向碳纤维预浸料,纤维方向跟牛肋骨的骨单位排列方向一致,才能还原手感。」
「那你跟那个姓钱的说去。」
「我不管做东西,我只管理论。」
两人各自收拾碗筷,谁也没再说话。
但下午,吴国平拐去了钱解放的地下工作室,在白板上画了二十分钟的力学模型,把各向异性的参数写了一整板。
钱解放看完,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意思是我得把碳纤维丝一根一根按方向排?」
「对。」
「这不是手工活吗?」
「不然呢?」
钱解放盯着白板看了五分钟,回头对韩墨说:「去淘宝买二十卷T700单向碳纤维预浸料,宽度五厘米的。顺便买个精密张力计,量程——」他算了算,「零到五十牛就够。」
韩墨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报价格:「预浸料三百一卷,张力计一千二。」
「买。」
孙立刚好路过门口,听见这个数字,往里探了个脑袋:「干什麽用的?」
「给李师傅做一根能用的工具。」
「上次那根不是做了吗?」
「废了。」
孙立的脑袋缩回去了。
他往楼上走的时候碰到罗明宇,随口提了一句。
罗明宇没评论工具的事,而是问:「翠湖花园的复查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孙立掏出手机翻找,「林萱汇总的——第一批四十七人,复查血铅平均值降了百分之三十二,十七个中度中毒的有十一个降到轻度以下,四个重度的降了两个。魏淑芬最新血铅一百八十五,肌酐稳定在九十,但语言功能恢复慢,右手精细动作还是不行。」
「李师傅那边怎麽说?」
「每周三次,已经做到第六次了。右手肌力从三级到三级加,能自己拿筷子夹花生米了——夹不太稳,掉了三颗。」
「继续。」
「还有件事。」孙立的语气变了,「今天早上,碧水湾那边有个老太太的儿子打电话来,说他妈血铅降了但头疼比以前厉害了,吃了两周绿豆汤不管用,问我们是不是绿豆有问题。」
罗明宇停下脚步。
「头疼加重?什麽性质的?」
「他说搏动性的,一跳一跳的疼,左边太阳穴附近。」
罗明宇转身:「让她今天下午来医院,我亲自看。」
碧水湾的老太太叫何秀兰,七十一岁,下午三点被儿子开车送到红桥。
罗明宇在诊室给她号脉,左手寸关脉弦滑有力,右手尺脉沉细。
「血压测了吗?」
张波报数:「168/95。」
罗明宇皱了皱眉,问何秀兰:「降压药还在吃吗?」
「吃着呢,氨氯地平,每天一片。」
「最近有没有换过药?停过药?」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插嘴:「没换,一直吃的。但上个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说国家集采换了厂家,药片颜色变了,白的变成黄的了。」
罗明宇把脉的手没松。
「什麽时候换的?」
「上个月十五号左右。」
「头疼是什麽时候开始加重的?」
儿子想了想:「差不多也是那前后。」
罗明宇松开手,开了一张检查单——血常规丶肝肾功能丶电解质丶氨氯地平血药浓度测定。
「最后一项红桥做不了,」张波看了一眼,「得送省检验中心。」
「送。今天就送。」
何秀兰儿子急了:「医生,到底什麽问题?」
罗明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集采换的那个厂家叫什麽?」
「呃——」儿子翻手机,找到药盒照片,「安邦制药。」
罗明宇把这个名字记在处方笺空白处,让何秀兰先回去,嘱咐暂时加一片硝苯地平缓释片补充降压,等血药浓度结果出来再说。
何秀兰走后,罗明宇坐在诊室里没动。
张波凑过来:「你怀疑集采药有问题?」
「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换药和头疼加重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如果氨氯地平的血药浓度偏低,说明新厂家的生物利用度跟原研药差距太大,等于没吃够量。」
「那可就是大事了。」
「先等结果。」
结果三天后出来。何秀兰的氨氯地平稳态血药浓度是2.1ng/mL。
正常范围是3到11。
2.1,刚过检测下限。
罗明宇拿着报告找到孙立。
「查一下安邦制药,生产资质丶批次检验报告丶还有这次集采中标的价格。另外,问一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换这个厂家之后,有没有其他患者反映降压效果变差。」
孙立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碧水湾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社区那边说,换了安邦制药之后,上个月有九个高血压患者来反映血压控制不好,其中三个自己加了量,两个换了别的药——自费买的。社区的医生记了台帐,但没往上报,因为'集采品种都是过了一致性评价的,不可能有质量问题'。」
罗明宇把台帐照片放大看了看。
「九个人里有没有翠湖花园的?」
孙立翻了翻:「有两个。一个就是何秀兰,另一个叫刘建华,六十八岁,男,上个月自己把氨氯地平加到了两片,血压还是高。」
「叫刘建华来测一下血药浓度。」
第二天刘建华的结果出来——吃两片的情况下,血药浓度是3.8ng/mL。正常吃一片应该达到的下限是3。他吃了双倍的量,才勉强压线。
罗明宇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
「药片的崩解率丶溶出度,可能都有问题。集采价压得太低,厂家用的辅料和工艺——」他没把话说完。
孙立问:「怎麽办?往上报?」
罗明宇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不能我们出面。红桥医院跟康达刚打完一轮,现在再去捅集采的篓子,会被人说是借题发挥丶搅局搞事。」
「那谁出面?」
「社区。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的名义,把九个病例上报到市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正常流程,走官方渠道。我们只提供血药浓度检测的数据支持。」
孙立点头,但又问:「社区那边肯报吗?他们之前不是嫌麻烦没报?」
「你去跟他们主任谈。告诉他,如果这九个人里有一个因为血压失控出了脑溢血,责任在谁头上?台帐上记了反映,但没上报,到时候追溯起来——」
孙立秒懂:「我下午就去。」
他去了。社区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完脸色白了一瞬,当天下午就填了九份不良反应报告表,盖章上传。
罗明宇在办公室把何秀兰的降压方案调整好——氨氯地平换回原研药,自费;同时开了天麻钩藤饮加减,平肝潜阳,缓解搏动性头痛。
何秀兰的儿子问多少钱,孙立算了一下:原研药一盒三十二,中药一周的量四十五。
「比那个集采的贵了多少?」
「集采那个一盒两块六。」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转过身说了句:「罗医生,那个两块六的药,真的过了一致性评价?」
罗明宇没有正面回答。
「吃完这周的药,下周来复查血压。」
何秀兰的儿子点点头,扶着母亲走了。
晚上,罗明宇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何秀兰和刘建华的两份血药浓度报告。
他给K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安邦制药近三年的FDA警告信记录丶国内药监局飞行检查记录丶以及本次集采中标价格与原研药的价差比。
K一个小时后回覆:安邦制药2021年收到过一次FDA警告信,原因是其出口美国的某仿制药溶出度不达标;国内药监局2022年飞行检查发现其某车间湿度控制不合格,责令整改;本次氨氯地平集采中标价为每片0.068元,原研药辉瑞的络活喜市场价每片2.5元。
0.068元一片。
罗明宇看着这个数字,把手机放到桌上。
六分八厘钱,一颗降压药。
他打开窗户,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烟气往上飘。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旁边放着安全帽,应该是工地下了班。
罗明宇关上窗户,把报告锁进抽屉。
这件事不归他管,他也管不了。但何秀兰的头疼是真的,刘建华吃双倍药才能压住血压也是真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数据做扎实,让该走的程序走起来,剩下的交给制度去处理。
如果制度处理不了——
他又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三份加密U盘。
还不到时候。
手机响了,孙立的消息:老狗说材料齐了,问你什麽时候动手。
罗明宇回了四个字: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