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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司议郎细陈三事,诸重臣偏殿争锋
李世民的后宫规模并不小。相反,韦妃丶燕妃丶杨妃丶阴妃个顶个的都是善解人意丶
美貌不凡。不过,相比较而已,李世民还是更喜欢回到自家皇后这里过夜。
两人是少年夫妻,一直相濡以沫丶互相扶助,感情远比他人要深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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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李世民回来的时间有些晚,又是与弘文馆的学士们对谈许久,尽兴方罢。长孙氏为他准备了一碗热汤,几块点心,他一边吃着与妻子随口说起臣子的趣事逸闻。
「朱子奢这人有趣,不同于魏徵丶王珪,他上谏时言辞始终温和,知道给朕留足颜面。呵,这样的谏臣如今反倒成了少数,朕有时觉得,还是朕太过放纵魏徵等人。
「对比之下,岑景仁(岑文本)说话时倒是憨直得厉害,不过其人才思敏捷,朕观其所作《藉田颂》,文采斐然,让人叹为观止。只作一介秘书郎,有些屈才了。」
长孙氏笑了笑,点评道:「圣主临朝,才有人敢犯颜直谏。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容人之量自也是亘古少见。朱大夫言辞得体是好,陛下却不会因此冷落其他臣公。
「这才是大丈夫的胸怀器量。」
李世民闻言浅笑,品着点心。
虽说每日里也自有朝臣奉承阿谀,可听到自家妻子的褒扬,还是让他颇为自得。
这时,长孙氏忽而话锋一转,「说起臣子,近日妾曾听闻,李昊在太子那儿,又有所献?其人亲至乡野丶核实丁口丶查验存粮,思危于未形,言及关中恐有饥荒?」
「唔,」李世民吞下点心,颔首道:「此事,承乾与朕说起过。」
他拍拍手,旋即笑道:「这竖子做得确卖不错,走访民声丶查问详情。承乾与联说及一应结果,关乎授田丶租负丶存粮诸事。不过,说到饥荒,到底是小题大做。」
李世民自信道:「观音婢,你知道朕之前一直是兼任雍州牧的。武德二年时,朕就曾奉旨巡视京城以东,诣彼闾阎,见其耆老,观省风俗,廉察官吏,量加赈给。
「关中是狭乡,授田不足自是应然之理。租负略有涨幅,乃是官吏徵收策略,核当容忍。自大业末时起,这关中年年春荒,百姓粮储岁岁不足,岂是什么新鲜事?」
与妻子对坐,李世民便显得没那么拘谨,撑起一条腿,单手捻着短髭道:「早年,永丰仓尚且充裕,朕也会开仓赈济。可如今,永丰仓已空,太仓粮不能妄动。
「李昊虽然查出些端倪,可暂时没甚用处。
「不过,熬过这几年便好。朕不妄加徵发,与民休息。同时,整肃吏治。只消三五年光景,关中百姓就必能富足起来。届时山东丶江南恢复生气,再大开漕运————」
李世民没说下去,但长孙氏与他自有默契,知道李世民想说的是什么。
等到天下安定丶百姓富足,关中粮秣充沛,也就到了用兵北伐的时候。
去岁的渭水之盟,对自家丈夫来说,永远都是耻辱。
她温言赞道:「陛下行事圣明,自有韬略在胸。不过,既有臣子不避辛劳,亲查民瘼以进言,非为一己私见,亦是国家之幸。陛下不该因其人年幼,就视而不见。
「其所言之事,或有缺漏。然其所怀之忠,当加以抚慰。
「如此,则天下忠勤之士,皆知陛下虚怀若谷,必争相竭诚以报。」
「此言在理。」李世民微微颔首,虽说对李昊的结论不以为然,但对他的做事态度是要褒奖的。早前上巳节后,还想着要给他再补上一份奖励,如今倒也正是时候。
也好,先听听他如何说法,一并补上————
翌日,闰三月初一,朔日。
李世民散朝后,将李昊召入偏殿问对。
时隔整整一个月,李昊才终于再次见到皇帝,此时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这次的召见,对他很重要,对关中的老百姓也很重要。
到底是让历史如常发展,还是多救下些无辜生命,就看这次的结果。
该做的准备当前他都已经做了,如今的机会再好不过。李世民主动召见,让李昊有了一次直接面陈方略的机会,只要争取到李世民的重视,他就能让事情摆上台面。
只有如此,才能更进一步的引发讨论丶商议,事情才有推成的可能性。
除李世民外,还有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封德彝丶杜淹和朱子奢五人。
看得出,这并非是一场多么正式的召见。
否则,在场臣公的人数要么比这多,准备群策群议;要么就该一个也无,让李昊私下奏对。现在,很明显是李世民在下一场会议之前,临时将他唤来,见缝插针。
是因为太子上奏,所以要嘉勉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昊一边想,一边行礼见驾。
李世民此时的姿态也显得有些随意,问话时手中还捧着一份卷轴,只微微抬头问道:「听闻李司议前些时日曾遣人深入乡里,问询关中民生丶税赋丶存粮诸事?」
李昊叉手躬身,「然,臣奉太子之命,得萧少师点拨丶王黄门支持,奉旨助太子预闻政事,履职东宫司议郎。于京畿走访百姓,确有不少发现,想要面呈陛下。」
「你之发现,太子已述,朕已知之。」
李世民从卷轴上挪开视线,看向另外几人,点评道:「朕常言为政当以诚,处事当以实。」如李司议这等态度,便当推而广之。为官为民,岂能困居案牍之中?
「诸事查实,言之有物,此才是为官之道。
「李司议此举深和朕意,诸卿亦当勉之。」
五人闻言,赶忙应和。
他们此来,本是要与皇帝讨论十道监察使及佐官人选的。可临时被插了这么一段,皇帝又特意交代了刚刚这番话,显然是在表明态度—他要褒扬这种做事风格。
而且,皇帝特意对他们几个交代,显然对李昊有提拔之意。
李昊已是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今后擢拔必要上至五品。
房玄龄掌中书省,是官员铨选升任的关键,绕不开的角色。长孙无忌如今虽无实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这是随时可以拜相的重要人物。
封德彝自不必说,是尚书仆射,独任尚书省。
杜淹以御史大夫身份接替长孙无忌兼任吏部尚书,更是选任丶用人的第一关卡。
若无意外,李昊只需在太子司议郎的位置上呆满一年,必得破格擢拔升任。
封德彝偷眼看了李昊一眼,若这小子知情识趣,此时就该谢恩退下,给皇帝留个好印象。以此子的才华丶皇帝的重视,今后在仕途上必会一帆风顺。可若不然————
李昊抬起头,对李世民道:「微臣谢过陛下。然,此番走访所见,触目惊心。此事关乎关中二十余万户百姓生计,关乎国朝兴旺,社稷安稳。臣请向陛下面陈!」
听了这番话,封德彝不由得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年轻人,太过锋芒毕露,非是好事啊。
房玄龄丶长孙无忌四人则都跟着蹙眉,纷纷侧目。
「触目惊心」丶「社稷安稳」,这等措辞太过夸大,却是置朝中君臣于何地?
李世民动作一顿,将手中卷轴掷在案上。殿中一时寂静。
他正视着李昊,却见李昊姿态依旧,并无退缩之态。
好一会儿,李世民身体向后靠了靠,平静道了声:「说吧。」
长孙无忌眉梢轻颤,他太熟悉自己这位妹婿,知道他此时心中已略有不愉。
李昊今日,到底是有些剑走偏锋。
不过,此子生性如此,偏爱弄险。也好,自该让他长长记性。
李昊似浑然未觉,继续道:「臣遵旨,此番共选取二十五里,有效调查四百三十七户,分布近郊丶中郊丶远郊,比例三成丶四成丶三成。以此推算关中总体情况。
「臣启奏之事有三。
「其一,关中隐户总数至少二十七万丁口,不纳租调,不担摇役;
「其二,关中百姓税赋远超定制,每岁额外承担租负七十二万石;
「其三,至闰三月底,至少十三万户人家存粮告罄!至五月麦收,粮食缺口至少十九万五千石。而一旦今岁或有天灾,关中遭灾人数丶粮食缺口势必会进一步放大。
「臣,请陛下及诸公慎之!」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房玄龄几人眉头都已蹙紧。
李昊抛出来的这些数字,确实骇人听闻。
关中户口总数不过二十余万,在籍的丁口不过八十余万,却有二十七万丁口的隐户?
剩下的百姓额外承担将近七十二万石租负?超过一半的人存粮即将见底?
开什么玩笑?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只问询了四百三十七户,你就敢跟朕说这些?」
李昊坦然行礼道:「样本虽小,但只要算法正确,就能以小推大。臣不是断言精确数字,而是给出一个估算区间,真实情况落在区间内的概率,大约该在九成。
听到这里,房玄龄不由得气笑出声。
「李司议,国家大事岂可儿戏?区区不足五百户,你就妄言能推及关中整体?」
李昊腰背挺直,不卑不亢:「房公,在下看过民部计帐。京兆府丶雍州所辖共约一千二百余里,我抽样二十五里,占总数约百分之二。样本量虽不大,但分布均衡。
「样本已覆盖不同距离丶不同地类,足以反映大致趋势。」
「样本?」房玄龄咀嚼着这个生造词,却大致能懂得李昊想要表达的意思。
李昊道:「以样本计算,隐户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三,而民部帐上的丁口约为九十万,由此可以推算关中实际应有丁口共一百一十七万,其中隐户约为二十七万。」
众人之间,房玄龄算学最佳,李昊话音未落,众人便已看了过来。只是,此时听着李昊的叙述,房玄龄已顾不得其余,正自默默心算,并未出声。
李昊也只是稍稍放缓语气,自顾自介绍道:「同理,抽样实际点出总人口两千五百四十一人,其中丁口约一千一百二十人。户均丁口约二点五六人。法定租庸调折粟为两石。取中值,每丁超额负担约八斗。
「负担增加的原因,一是加耗,官府收粮以折耗为名多收;二是折色,绢布质次被迫高价市买;三是摊派,徭役外的杂差丶运输丶修渠等名目众多,俱是百姓负担。
「京畿在册丁口九十万,每丁超额折粟约是八斗,全年共计超额七十二万石。
「此外,还有徭役本身。
「法定正役二十日,不服役者纳庸,每日折绢三尺。京畿九十万丁中,约三成每年额外服役十日。以代役绢折算,每丁十日约需绢三丈,折粟约一石五斗。
「三十万丁,全年额外负担折粟约四十五万石。这笔数还没算在内。」
一时间,房玄龄额角微微见汗。
李世民窥见房玄龄表情略显愕然,也不由得正了坐姿。封德彝一直在观察着皇帝丶房玄龄等人的表情,此时隐隐把握住了什么。只是一时间尚还没有下定决心。
李昊继续道:「四百三十七户中,闰三月底存粮将罄的,约三百户,占比约百分之六十八点六。如此算二十万户中,约有十三到十四万户在闰三月底存粮将罄。
「按每户每日需粮一斗计,这十三万户每日需粮一万三千石。等到五月麦收最快也有半月,如此计算,总缺口至少在十九万五千石。」语罢,李昊募然抬眼,再礼。
显然,他在等待决策。
长孙无忌看看房玄龄的表情,摇头开口:「这等算法并无道理。须知各地自有情状,关中诸州事情各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这等数字,除危言耸听外,别无用处。
「雍州春荒是前隋埋的祸根,大唐平天下后早已赈济,有所缓解。今岁关中降水也足,何来天灾之说?如今朝中大事频仍,国家也已是轻徭薄赋,如何能再分心?」
听了这番话,房玄龄也跟着颔首。
虽说他刚刚心算无误,确认李昊所言属实,可长孙无忌所言也是在理。如今本就是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整个天下税负都不算高,朝廷掌控的资源本就有限。
在这种节骨眼上,有限的资源必须投入到更加关键丶更加要紧的领域中去。合州并县是大动作,整顿吏治也是大动作,备战突厥更是大动作,这些都要花钱的。
更何况,如今朝政刚稳,正需谨慎行动————
房玄龄没再去看李昊,径自面向李世民:「陛下,李司议其心可嘉丶其志可勉。陛下,当予嘉奖。」他丝毫没提李昊的论调,只说嘉勉其态度,自是不认危机存在。
李世民此时反倒有所迟疑。不过看了看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他又不禁微微颔首。
所谓的治国,与战争一样,更多时候是一道选择题。
资源是有限的。投到一个领域,那么其他领域的进度就必然会受影响。当前,太仓粮不能轻动,要稳长安丶稳朝政,要防备突厥,防备北面的苑君璋丶梁师都。
春末水浅,山东丶江南的粮食还无法通过漕运送到长安。
春荒或许严重,但还没到灾变的地步。
今春降水不错,关中没有旱情,五月收麦丶六月收粟,再加上漕运而来的粮食。
足可平稳。
只是————
李世民想起刚刚李昊所说的数字,心中的不安却着实又放大几分。手中没有资源冗余,就等于打仗的时候没有预备战力。一旦战情有变,自己就没办法防范未然————
「封公丶杜公丶朱公,李司议所言————你们怎么看?」李世民开口询问。
封德彝本在摇摆,闻言却顿时心中一定。
皇帝在犹豫!
此事,还有的谈?
这竖子一番计算,莫非让皇帝动了心思?
但他没急着开口,他是老臣丶宰辅,有资格等待朱子奢和杜淹先行发言。
朱子奢瞥了李昊一眼,出言附和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他并不相信李昊所谓的抽样算法,只觉得此事做不得准。不过,倒也嘉许李昊的做事态度,认为应当褒奖。
至此,似乎一切都在顺着长孙无忌定下的基调发展。
然而,轮到杜淹时,气氛却陡然一变。
「吴国公所言干系重大!事关国计民生,关中数十万百姓生死,岂可如此大意轻忽?」杜淹故意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沉声道:「臣以为,必须派员丶核实清楚!
「否则,岂非草菅人命?!」
长孙无忌霍然看向杜淹,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眼。
二月时,监察御史王凝风闻奏事,弹劾侯君集「骄纵不法」。案件声势颇大,还牵扯到了与侯君集关系密切的长孙无忌。最后,查无实据,皇帝贬王凝为姑苏令。
杜淹作为御史大夫,却在此时为下属出头。认为王凝是出于公心直言进谏,不该无辜被贬,密奏李世民,坚持要为王凝伸冤,无果。就此,他与长孙无忌结下私怨。
自此之后,这两人在常参丶朝会上多次龃龉,形同陌路。
不想,今日这等场合,杜淹仍要与长孙无忌别一别苗头?
房玄龄则不由得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杜淹当初乃是他举荐给皇帝的,如今却与长孙无忌这等龃龉,让他颇感无奈。长孙无忌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有着无可挑剔的功臣光环和政治资本,你杜淹有什么?
虽然你确有才华,可品行却颇有瑕疵,又是王世充的降臣。
你拿什么去与长孙无忌这般较量?
可对封德彝来说,他却并不在乎杜淹与长孙无忌如何别扭,他只觉得自己找到了机会。既然有人抢着出头,愿意给他当枪使,那他此刻再开口,就是一心为公了————
「陛下,杜公所言,亦是老成。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且不论吴国公之算法是否合理,既有饥荒之警,便当遣员核查。只验看百姓存粮情况,是否为真。
「倘若果真有饥荒之警,当早早绸缪,以免天灾降临,措手不及。」
偏殿正中,李昊看了封德彝一眼,稍显失望。
与自己想要的效果相比,封德彝的进言委婉了太多,效果也差了太多。可他也知道,封德彝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分属不易。这家伙,应该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这等历经四朝的老政治家,不可能甘心被自己挟制。
终于,李世民抬眼看来,吩咐道:「封公之论稳妥,稍后一并议一议,看着何人巡弋关中诸地,查明情状。」众人纷纷应命,杜淹挑衅似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不过,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此事暂勿外泄,以免朝野惊慌。」
长孙无忌闻言勾了勾嘴角,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妹婿,知道他虽然迟疑,可心底还是不信李昊所言。要查便查,又能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昊:「李司议一心为公,敢于己见,其心可嘉。赐彩绢二十匹。」
李昊无奈,却知道今日奏对,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恩后,他只得告退离去。
李昊步出偏殿,脚步并不比来时轻快半分,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选择。此时,李百药帮不上他,萧瑀也帮不上他,想要改变皇帝的态度,该怎么办呢?
调研是需要经验的。如果只是派遣大员巡视,各地的地方官府丶豪强士族必会加以遮掩,掩盖事情的真相。如裴寂这等人,害怕皇帝清查土地人口,必会如此行事。
调研是需要时间的。从分查到汇总,从计算到呈报,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那些粮食将尽的百姓已经被迫走上借贷之路。
倘若大灾降临,无数人就必得如史书所载,卖儿卖女。
他闭上眼,又睁开。
好在,他手里还藏着一张牌,现在是时候把它打出去了————
踏出偏殿屋檐的刹那,李昊发觉有些不对。
光影偏转之际,他霍然抬头。
旁边,有宦官忍不住惊呼出声,高声惊呼道:「天狗食日,天狗食日啦!」
天空上,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大地上,光线飞快退去白昼飞快颠倒。
偏殿门口,李昊仰头望着那轮被阴影吞噬的烈日,白日陡然转为昏暗。
他紧紧攥住拳头,唇角不自觉地抿紧,又缓缓舒展。
「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