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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宫灯映着桌面上的旧银锁，泛出一层冷幽幽的暗光。
大姨周桂兰死死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可能的……大顺跟你爸是从小一起在唐镇湾摸鱼长大的亲连襟啊！”
周桂兰一把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泣不成声：“小风，大姨宁可大顺三十年前就死在海里，也绝不信他会为了活命把你爸推下船顶罪！这要是真的，我还有什么脸住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脸去见你妈？！”
说着，她抓起桌上那张出院转运单就要往外冲：“我不见他！你现在就给那个姓唐的打电话，让他把大顺带走，大姨绝不能让他拿着大顺来逼你把城中村的地让出去！”
“大姨，你冷静点！”我眼疾手快地用左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稳稳按回红木椅上。
随后，我转头对守在门口的牛元沉声道：“牛哥，去后厨倒杯热姜茶过来，今晚这间包厢里的事，半个字都不准传出这道门，尤其不能让我妈和文丽知道。”
牛元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出去。
小姨夫走到桌边，脸色铁青地盯着那张字条：“小风，唐明轩这小子太毒了。”
“他一面用这封所谓的认罪书诛你们林家和周家的心。”
“一面拿周大顺的名字去城建局递交三十年前那十亩老货场的原始地契。”
“这是要把家事和公事拧成一股绳，逼咱们在明天的酒桌上彻底让步！”
我没有急着发火，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大姨通红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问道：“大姨，你先别管唐明轩字条上写了什么。”
“你仔细回忆一下，三十年前大姨夫在海陵十三号船上当轮机长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明轩说他亲笔签下了认罪书，还把原件夹在贴身的《圣经》里，大姨夫以前信教吗？他会写字吗？”
周桂兰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信什么教啊！”
“大顺他爹是唐镇湾打铁的，他十二岁就进船厂当学徒，连自己的名字都只会画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还有……他二十岁那年修柴油机，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被齿轮轧断了半截。”
“平时连拿筷子都使的是左手，他怎么可能用右手亲笔写什么认罪书？！”
我眼神猛地一亮，和旁边的小姨夫瞬间对视了一眼！
右手三根手指断了半截，连字都不认识的轮机长，却在唐明轩嘴里留下了“亲笔签署的认罪书”和“地契继承委托书”！
我缓缓站起身，胸口那股憋闷的寒气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冷意：
“原来是个死无对证的假把戏。”
“唐明轩根本不知道大姨夫右手残缺，而且大字不识一个！”
“他手里那个被养在香-港疗养院三十年的大姨夫。”
“现在恐怕根本没有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只是一个被他推出来当木偶摆弄的活幌子！”
就在这时，牛元端着热姜茶推门进来，肖剑南和梁莹也带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匆匆赶到了包厢。
肖剑南把几页刚刚打印出来的历史档案铺在圆桌上，指着其中一张标红的地形图说道：
“林总，宏哥，城建局那边的底档和赵队长查到的情况，全部核对清楚了！”
“唐明轩今天傍晚委托律师递交到城建局的，确实是三十年前海陵航运与唐镇湾船队合股购买城中村西侧十亩老货场的原始红契。”
“那十亩地，正好卡在我们城中村商业区二期与市政主干道接驳的地下综合管廊入口上！”
“一张三十年前的旧地契，能推翻我们现在通过政-府合法招拍挂拿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吗？”我直接问最核心的法律底线。
肖剑南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推翻不了！”
“二十年前海陵航运因为涉案注销时，这十亩老货场就已经被法-院依法罚没收归国有。”
“五年前纳入城中村改造红线，产权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唐明轩也很清楚他要不回这块地，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香-港居民周大顺的‘华侨历史遗留产权复核申请’。”
“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诱导城建局和法-院启动为期十五天的涉外产权行政复议！”
梁莹在旁边补充道：“只要行政复议一启动，西侧十亩地的地下综合管廊接口就必须暂停开挖。”
“而我们下午刚刚锁死的那两台德国液氮冻结主设备，冷却循环水正是从西侧管廊引过来的！”
“西侧一停水，深基坑的液氮冻结机组最多只能靠储水箱撑二十四个小时！”
小姨夫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环扣一环！下午莫文辉去工地硬拔电源是明招，这十亩老货场的涉外产权复议才是断水停机的暗箭！”
我看着桌上那四道唐镇湾老菜的菜单，左手轻轻敲击着紫檀木食盒的边缘。
白鬼的这位“三掌柜”唐明轩，确实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老辣。
他算准了我们能用公共安全条例焊死工地上的冻结设备。
所以紧跟着就抛出三十年前的活人周大顺和旧地契。
想用涉外行政复议从外围切断机组的冷却水源，逼我在明天下午五点的酒桌上乖乖低头！
“肖律师，涉外产权复议生效的前提，是不是申请人本人必须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或者其委托代理人的授权签名真实合法？”我转头问肖剑南。
肖剑南一点就透：“没错！只要我们明天能当场证明周大顺本人根本没有签署过那份委托书，或者证明唐明轩提交的签名系伪造，城建局的行政复议当场就会作废，连一秒钟的水源都断不了！”
我拿起桌上的毛笔菜单，递给旁边的牛元：“牛哥，明天下午五点这桌菜，你亲自下厨，糟骨头炖海鳗、咸肉蒸膏蟹，一样不差地给他做齐了。”
我又转向大姨周桂兰，温声说道：“大姨，今晚我让小唐送你回城东小院好好睡一觉。”
“明天下午四点半，你跟着小姨夫一起来牛记，咱们不仅要把大姨夫堂堂正正地从他们手里接回来。”
“还要当着唐明轩的面，把扣在我爸和大姨夫头上三十年的黑锅砸个稀巴烂！”
周桂兰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我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我让梁莹和肖剑南配合赵旭东，连夜从市档案馆调出了三十年前海陵航运船员登记名册的原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轮机长周大顺“右手三指残缺，文盲，以左手拇指画押代签”的原始档案。
回到家时已近十一点，我绝口未提周大顺和旧地契的事，只陪着文丽听了会儿胎心，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周二，下午三点整。
赵旭东发来消息：那架从香-港起飞的湾流医疗包机已经准时降落在本市国际机场。
随行的除了唐明轩和两名保镖外，还有一名持有境外执照的私人医生，以及躺在移动医疗担架车上的周大顺。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东海路牛记御膳楼二楼清了场。
小唐和阿涛带着十几个精干的安保人员守在一楼后场通道。
赵旭东则带着便衣和城建局公证人员隐蔽在隔壁的备用包厢里，只等这边的信号。
我与小姨夫坐在最里侧那间私人包厢的主位上，大姨周桂兰则暂时安排在包厢内侧的独立茶室屏风后等候。
四道热气腾腾的唐镇湾老菜刚刚端上转盘，包厢厚重的实木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浅灰色手工定制双排扣西装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相斯文儒雅。
手里还拎着一只精致的古董公文包，完全看不出半点江湖草莽的气息，反倒像是个出入港岛中环的顶级投行绅士。
在他身后，一名穿白大褂的私人医生正推着一辆特制的铝合金医疗轮椅缓步走入。
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骨瘦如柴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苏格兰羊毛毯，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双目紧闭，脑袋无力地歪向右侧。
右侧脖颈上那道月牙形的暗红烫伤疤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而在他搭着毛毯的膝盖上，正放着一本封皮磨损严重的黑色《圣经》。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那是大姨周桂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洪先生，林风先生，久仰。”唐明轩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商界晚宴。
随后示意医生将轮椅停在圆桌右侧，自己则从容不迫地拉开我们对面的椅子坐下：“牛记的菜果然地道，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三十年前唐镇湾的海腥味。”
小姨夫冷冷地看着他，连茶杯都没碰：“唐明轩，你二叔唐敬山当年害死林建业，拐走周家两姊妹，躲在海外当了三十年缩头乌龟，今天怎么不敢自己下飞机，派你这个晚辈过来顶缸？”
唐明轩轻轻一笑，拿起公文包放在桌角：“洪先生说笑了，我二叔十年前就已经在南洋故去了。”
“今天我是代表泛亚基金，也是代表你们口中的‘白鬼’，来跟林总做最后一笔交割的。”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林总昨天下午那一手很漂亮。”
“搬出轨道交通安全条例，把我花八千万买下的两台德国冻结机组焊在了工地上。”
“不过，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二分，距离市城建局下班并签署西侧十亩老货场的《涉外产权行政复议停工令》，还有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