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从何而来（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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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从回星港的天际线漫过来，回星港静得不正常。
    歆坐在港口最高的那座吊塔顶端，双腿悬在高空，灰色的长发被风拂得轻轻扬起。
    歆仰着头，看天从深蓝褪成浅蓝，看天光从微弱到刺眼。看了一整夜。
    「坐了一晚上......」歆自言自语，「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过....应该还没有到末度它们行动的时间吧？」
    歆垂下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黄铜表壳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像被反覆摩挲过千百遍。
    歆小心翼翼地打开，动作轻柔，表盘上的指针稳稳走着，歆的视线却没有停在指针上，而是落在表盖内侧夹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仍然可以看得清里面的细节。
    一张合照。列车组的合照。
    歆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从三月七的脸划到星的脸上，停了一瞬，拇指在星的位置蹭了蹭。
    「.....都在呢。」
    歆合上怀表，咔嗒一声轻响，目光从照片的余温里抽离，投向下方港口。夹板上，几个人影正在交谈，姿态紧绷，时不时四下张望。
    歆的嘴角弯了弯。
    「时间还早.....」歆站起身，踩在吊塔边缘的钢梁上，「闲着也是闲着，让我找点乐子吧。」
    歆双腿微微用力，向着上方跃起。
    ————
    一名云骑军靠在一只半开的货箱旁，眉头拧成死结。
    「这么久了，还没准备好么！身上这层皮让我恶心！」
    站在他对面的天舶司成员猛地转头。
    「闭嘴！赤牙！」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全是警告，「这不是我们的地盘，弄到那么多船，我需要！」
    赤牙盯着面前的天舶司成员：「你自愿披上贱畜的皮，参加这次行动，为了光荣的大业献身。现在你告诉我！你搞不定？」
    另一名天舶司成员一直背对着两人：「明天的礼炮一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赤牙沉默了一瞬，看向第一个天舶司成员：「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你知道送走所有兄弟需要多少船么？」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百米高空坠落，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轰————
    歆的双脚砸在夹板上。金属夹板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呻吟，以她双脚为中心，方圆数米瞬间向下凹陷出一个坑。烟尘从撞击点炸开，碎石和金属碎屑四散飞射。
    赤牙猛地扭过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嘶哑音节，像是本能地要发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咆哮：「Harrzaaxi......谁？！」
    烟尘中央，歆直起身，拍了拍甲壳铠甲上的灰，动作悠闲，踩着一地狼藉从烟尘里走出来。
    歆扭头看向三人：「别担心，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赤牙盯着面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后退一步，脚踝撞上货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赤牙下意识地摆出一个防御架势：「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说？」
    歆偏过头看他，血色瞳孔里映着赤牙那张紧绷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一只狗崽子需要运输的。」歆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一只都不会有的，你们都会死。」
    旁边两名天舶司成员的身体表面，同时冒出了浓稠的黑烟，两人身上的皮肤开始龟裂，从裂口透出猩红的光。
    「胡言乱语！」其中一个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混着低沉的兽性，「不能留她活口！」
    黑烟猛地炸开。两具人形像被从内部撕碎的纸袋，外层那张「皮」碎裂成无数片片，露出下面膨胀变形的躯体。
    骨骼发出炒豆般的爆响，脊背弓起又拉长，头颅向前拉伸成狼首的形状，毛发从皮肤下钻出来，浓密而粗硬。手脚变成利爪，指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只步离人站在歆面前。狰狞。高大。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歆耸了耸肩，歪着脑袋看它们，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具。
    「你们三个想和我动手？」歆摊了摊手，语气里全是真诚的困惑，「步离人也会喝醉？」
    面前的步离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冲了过来。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把金属板剖开的力道，直取歆的咽喉。
    爪子落下——抓到的是空气。
    歆已经不在原地了。
    「嘛......」
    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三个步离人同时转身。歆坐在他们身后一只货箱的边沿，双腿交叠，双手撑在箱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
    「.....别着急。我只是来打发时间的。让我稍微找一点乐子吧。」
    歆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指大小的猫猫糕。白色的外壳，圆滚滚的身形，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萌萌的糕点，放在甜品店里毫无违和感。
    歆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的外壳，轻轻捏了几下，像在确认弹性。
    然后随手一丢——猫猫糕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抛物线，落在三个步离人面前的夹板上，弹了两下，稳稳站住，抬头看着它们。
    「这是我闲得无聊搓着玩的，」歆托着下巴，「让它和你们玩玩吧？」
    三个步离人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不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哑的笑声从狼口里溢出来。
    「这是给我们的点心么？」打头的步离人嗤笑，伸出利爪拨了拨猫猫糕，猫猫糕晃了晃，呆萌的晃了晃小脑袋，「塞牙缝都不够啊！哈哈哈哈！」
    它们笑得肩膀直抖，黑烟从口鼻里溢出来。
    它们笑的时候，猫猫糕已经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最近那只步离人的脚边。
    它仰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步离人，然后——露出了牙齿。
    一整排锋利的丶细密的丶像锯条一样的牙齿，从那个圆萌的外壳里翻出来，寒光凛凛。
    步离人还没反应过来。
    猫猫糕一蹬地，化作一道白色残影，直接咬穿了步离人的皮毛，钻进了它的体内。猫猫糕在它体内乱窜，利齿破开肌肉丶脂肪丶内脏，像热刀切黄油，没有一丝阻碍。
    赤牙的笑声戛然而止。它的身体猛地僵直，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狼首扭曲成一种诡异的角度，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
    嚎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某种更原始的丶咕叽咕叽的湿滑声响替代。它趴倒在地，四肢抽搐，身体表面不断鼓起丶凹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四处冲撞。
    「喂！赤牙！」另外两只步离人猛地后退一步，血红的眼睛在同伴和歆之间来回扫动，「你怎么了！喂！」
    赤牙的身体已经不动了。四肢摊开，狼首歪在地上，瞳孔涣散。它的嘴还维持着嚎叫的形状，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步离人抬起头看着歆：「贱畜！你做了什么？！」
    歆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具死僵的身体开始了剧烈的蠕动。赤牙的躯干像被吹胀的气球，鼓鼓囊囊地膨胀起来，表面的皮毛被撑得变了形，露出底下翻滚的轮廓。看起来就像装满水的袋子，稍微一碰就会炸开。
    然后——炸开了。
    整张毛皮从内部崩裂，碎成无数片片，血与碎肉向四面八方飞溅。
    从赤牙的躯壳里，爆出了海量的小号蛰虫，密密麻麻，像倾泻而出的黑色潮水，嗡嗡的振翅声瞬间填满了整片夹板。虫群没有丝毫停滞，像一道有意识的黑色洪流，直接扑向了面前的两只步离人。
    凄厉的狼嚎再次响起。但这次嚎叫里全是纯粹的恐惧。
    虫群覆盖了它们全身，从口鼻耳眼钻进去，从毛发根部钻进去。
    两只步离人疯狂地挣扎丶翻滚丶扑打，利爪把自己身上的皮肉都抓烂了，也无法阻止那些虫。嚎叫越来越弱，挣扎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虫群蠕动的沙沙声。
    歆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看着这一幕。
    歆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和下方虫群的蠕动声混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搭的乐器被强行合奏。
    歆的双手打着欢快的拍子，像看了一场精彩的杂技表演，开心极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嗒。」
    细碎，像鞋底踩在碎石上，又赶紧收住。
    歆猛地扭头，血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目光像刀锋一样劈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栏杆下方的夹板边缘，缝隙里，一抹粉色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但歆看到了——粉色发丝，被照得发亮，在栏杆和货箱的夹缝间晃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歆看着那个方向，缓缓歪了歪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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