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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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露重，厢房内烛火已燃过半。
    念儿的身世，那些刻意隐瞒的过往，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取血施救后，忽然都变得不那么急迫，也失去了再次提起的氛围。
    有些事，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里已然雪亮。
    那三滴心头血，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沉默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潜流暗涌。
    最终还是孟娆先开了口：“我不打算回京城了。”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没看他。
    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把那点疲惫和决绝都掩在暗处。
    顾鹤白按在椅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城太乱，也太危险。”孟娆继续说，声音很平，“杜家的事才刚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风浪，念儿还小，身体经不起折腾，江南气候好，清静，适合养病，也适合过日子。”
    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顾鹤白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留在江南？”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具体的情绪，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带着一个侄子，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这有什么不好？”孟娆挺直背脊，肩线绷得紧紧的。
    “平安，清净，这就够了，总好过回到那个地方，每日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或者……”
    她想起杜若薇撞向刀锋时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或者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所以，”顾鹤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在极力压制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又一次，选择逃。”
    “我不是逃。”孟娆终于转过脸看他，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我只是想选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一条能让念儿平安长大的路。”
    她抿了抿唇，攥紧袖口的手指泄露了心底的波动。
    “顾鹤白，你告诉我，回京城，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我是谁？念儿又是谁？你的父皇会容得下我们？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放过我们？”
    她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语速快了些，像积压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是，你是太子，将来的皇帝，可前朝后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念儿的身世一旦曝光，他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
    “够了！”顾鹤白低喝一声，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却不知是起得太猛还是心脉受损后的虚弱，身形一晃。
    他一手按住心口，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侧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
    等那阵咳嗽过去，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竟沾了几缕刺目的猩红。
    孟娆脸色骤变，所有言辞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强行将他按回椅子上。
    “别动，闭嘴，调息。”她说着，手指已经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心脉受损的迹象明显，加上急怒攻心，才会咯血。
    “我去给你熬药。”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顾鹤白靠在椅背上，视线追着那道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胸口的闷痛似乎更重了，那抹腥甜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自嘲，又像别的什么。
    她说得都对，京城那地方，确实吃人。
    可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他划出去了，像划掉一张作废的方子，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缕刺目的猩红，低低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留在这江南，那便留下。”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把那股铁锈味咽回去，仿佛连同某些更沉重的情绪一起压下。
    然后，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明日便走。”
    孟娆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一下太轻太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继续迈步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些。
    本来就该如此。一个清晰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他回他的京城当他的太子，她留她的江南养她的孩子。
    这样挺好，对谁都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仿佛多念几遍，就能成真。
    穿过回廊，来到狭窄的小厨房，孟娆蹲下身生起炉里的火。
    火光映亮她缺乏血色的脸，也在她空洞的眼底跳跃。
    她舀水，洗药罐，按病情抓药，每一个步骤都熟练得近乎麻木。
    随着时间，褐色的药汁开始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孟娆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搅。
    “唔……”她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只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在一下下痉挛，绞得生疼。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着额角的冷汗，狼狈地顺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恶心才平息下去。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色苍白得厉害，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表姑母？”林清砚关切的声音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
    他不知何时过来的，看到孟娆这副虚脱狼狈的模样，伸手就要来扶她。
    “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我给您把把脉？”
    孟娆本想拒绝，可看到林清砚那副不把脉不罢休的架势，还是伸出了手腕。
    林清砚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关切，逐渐变的难以置信。
    他收回手，在孟娆苍白憔悴的脸上定定地停留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又像是被这个发现惊得一时失语。
    孟娆被他那眼神弄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了？脉象有什么不对？”
    林清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才开口：“表姑母，您这是有身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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