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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霄宫,议事大殿。
赵佶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绢帛上列了二十条。
每一条都不长,三五十个字。
但每一条砸下去,都够朝堂上炸一个坑。
第一条:裁撤冗官,京畿各司衙门,凡在册无实职者,限三月内归田。
第三条:重开武举,各路州府遴选武备人才,直送枢密院考核。
第七条:盐铁官营利润之三成,拨充河北丶陕西两路边防军饷,不经户部中转。
第十二条:天机阁设分舵于各路转运司衙门,监察贪墨,有先斩后奏之权。
第二十条:废花石纲。
最后一条,赵佶的目光停了很久。
废花石纲。
这四个字戳在绢帛末尾,墨色比其他十九条都深了一分。
写字的人落笔时,力道明显重了。
赵佶把绢帛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侧首位的林风。
林风正喝茶。
「国师,这第二十条……」
「怎麽,舍不得?」
赵佶的嘴角抽了抽。花石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癖好。
奇石异木,从江南水路千里迢迢运到汴京,劳民伤财,天怒人怨。
他不是不知道。
但那些太湖石摆在御花园里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
「陛下。」
林风把茶杯搁下。
「你觉得,一块石头好看,还是多活三十年好看?」
赵佶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年。
这才是林风真正的杀手鐧。
他清楚地记得,林风在神霄宫内殿,当着赵佶的面,给他演示了一次驻颜术。
用的是李沧海。
那个从枯井里被救出来的女人,刚被找到时,形容枯槁,白发苍苍,跟七八十岁的老妪没有分别。
林风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她的经脉重铸丶气血逆转,硬生生把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人,拉回了三十岁的模样。
赵佶亲眼看着李沧海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消退,白发从根部开始变黑,整个人像被时间倒流冲洗了一遍。
那一刻,赵佶的呼吸是几乎是停滞的。
「陛下今年三十五。」
林风淡淡道。
「若陛下能将这二十条推行到底,三年之内见成效,我便为陛下施一次驻颜术。届时陛下可保五十年容颜不老,精力不衰。」
五十年。
赵佶当时就答应了。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连思考的过程都省了。
林风倒也不觉得意外。
赵佶这人,聪明是真聪明,贪图享乐也是真贪图。
过去他把聪明劲儿全花在书画和女人身上,如今有了更大的诱惑悬在头顶,那些雕虫小技就不香了。
今天是正式议事。
殿内站了三十多号人,文武两班,齐齐整整。
蔡京站在文臣之首,腰弯得比以前更低了三分。
他旁边是新任的户部尚书张商英,枢密副使李若水,以及从大名府调回来的几个实干派官员。
武将那边,折家的折可适丶种家的种师中,连同新归降的几个西军偏将,都站得笔挺。
虚竹和刚刚文考第一的孟不凡也列席在队伍里。
「变革二十条」是林风拟的,赵佶抄的,但要执行,还得靠这殿里的人。
赵佶把绢帛递给身旁的大太监,大太监展开了念。
念到第一条的时候,有人脸色变了。
念到第七条的时候,有人额头冒汗了。
念到第十二条的时候,蔡京的眼皮跳了三下。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不是给天机阁的权力,是给天机阁的刀。
而这把刀悬在谁脑袋上,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念到第二十条。
殿内鸦雀无声。
花石纲,是多少人的钱袋子。
从徵调到运输到验收,每个环节都有油水可捞。
这条一废,等于把江南到汴京这条黄金水道上的无数蛀虫,一把火全烧乾净了。
蔡京站在原地没动。
他老了。
童贯倒台之后,他就老了。
不是身体上的老,是那股精气神散了。
林风在相国府的太师椅上坐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蔡京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只是一块招牌。
招牌后面站着谁,不用说。
所以他不反对。
他不敢反对,也没有必要反对。
「臣领旨。」
蔡京率先开口。
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文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蔡京都认了,他们还能说什麽?
「臣等领旨!」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跪下去,山呼声在神霄宫的穹顶下回荡。
赵佶坐在龙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风。
林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殿门,望着外面的天空。
赵佶莫名觉得安心。
散朝之后,赵佶把林风留了下来。
「国师,朕想问个事。」
「说。」
「这二十条里头,第十五条——在各路州府设立官办学堂,教授算学丶农学丶水利之术——朕看了半天,没太想明白。」
赵佶是真的在思考。
这跟以前那个只知道画花鸟鱼虫的皇帝判若两人。
「陛下觉得,大宋最不缺的是什麽?」
「银子?」
「人才。」
赵佶一愣。
「大宋的读书人多如牛毛,但能治理一县之地的,百中无一。你看英雄大会上那些试卷——不光江湖人不会,朝廷的进士们也不见得能答出来。学了满肚子经史子集,到了地方上,连一条沟渠都修不好。」
赵佶默然。
他想起了那道考题。
「百年大旱,如何破局。」
那些答案他后来看过,确实惨不忍睹。
「科举选出来的是文人,不是官员。会写锦绣文章的人,未必会修堤坝丶算帐本丶治瘟疫。大宋要强盛,光靠诗词歌赋是不行的。」
赵佶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
「国师的意思,是要朕把天下的读书种子,都变成做事的人?」
「差不多。」
「那那些只会做诗的怎麽办?」
「让他们继续做诗。」林风放下茶杯,「做得好的,可以赏他们银子。但做官,不行。」
赵佶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笑声里有一种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痛快。
他忽然觉得,当皇帝这件事,好像也没那麽难。
关键是——别自己瞎琢磨,听国师的话就行了。
傍晚,国师府。
府里很安静。
前院的甲士换了班,后院的花圃刚浇过水,泥土的腥气混着桂花的甜气,在暮色里缓缓漫开。
阿朱端着食盒在廊下等他。
「公子,饿不饿?我炖了莲子羹,加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种红枣。」
「嗯。」
「木姐姐和阿紫在后山练功,说今天不回来吃饭了。阿碧姐姐在给王姑娘弹琵琶,弹了一下午了。」
「语嫣呢?」
「在书房里整理天机阁的情报,说今天的事多。」
林风走进书房。
王语嫣果然在。
她面前铺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地天机阁分舵的位置丶兵力分布丶粮仓储备,密密麻麻。
她的手指正在陕西路的位置上画圈,眉头微微蹙着。
林风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笔抽走了。
「啊!公子,你干什麽?」
王语嫣抬头。
「你今天吃饭了吗?」
王语嫣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颜色。
「……忘了。」
林风把笔搁在砚台上,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阿朱,再加一碗。」
「好嘞!」
阿朱脆生生地应了,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
王语嫣低下头,收拾桌上的情报文书。
她的动作很快,十指翻飞,将那些标着「机密」的纸笺整理归档,手法熟练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但她的耳根是红的。
林风假装没看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远处的汴京城正在亮灯。
万家灯火连成片,像一条蜿蜒的银河。
「语嫣。」
「嗯?」
「逍遥五老都归位了。天机阁的日常事务可以交给你外公外婆他们分担。你不用什麽都自己扛。」
王语嫣的手停了一瞬。
「我知道。但……习惯了。」
「习惯改一改。」
「改什麽?」
「改成陪我吃饭。」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没头没尾。
但王语嫣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烛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两三息,她才「嗯」了一声。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