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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王语嫣的眼睛亮了。
「四十七万斤铁,按市价折算,至少二十万贯。永昌隆一个大名府的中等商号,帐面上绝对撑不起这个数。」
她把手里的帐册合拢,指节叩了叩封面。
「钱从哪来?谁给的?经了几道手?每一笔都得有出处。」
林风转过身。
「人的身份可以编造,履历可以伪装。但银子不行。」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王语嫣脸上。
「每一贯钱从一个口袋流进另一个口袋,都会留下温度。顺着温度往上摸,总能摸到捂热它的那只手。」
王语嫣点头,已经在心里排出了查帐的路线。
她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公子,还有件事。」
「说。」
「李沧海——小师姨她,这两天好像有些不对劲。」
「怎麽了?」
「我去送药的时候,看见她在地上画东西。不是剑招。」
王语嫣犹豫了一瞬。
「是地图。山势走向,河流分岔,标注得极细。我没看全,但辨认出了几个地名——都在东北。"
林风搁在窗框上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追问具体地名。
「她在井底待了三十七年,井在滇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王语嫣捕捉到了话音底下的东西。
害她的人,为什麽偏偏把她藏在滇南?
滇南离东北,隔了整个大宋。
如果害她的人跟东北有关——那这不是藏人,是流放。是把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扔到离秘密最远的角落去。
王语嫣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风已经在换话题了。
「你先去忙。晚饭多备一副碗筷,今天有客人。」
「谁呀?」
「虚竹。」
王语嫣愣了半拍。
那个抱着龙旗从九层石塔上摔下来的光头和尚?
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麽,林风已经走了。
……
虚竹不是自己来的。
阿紫和木婉清一左一右架着他,从城东的客栈一路半拖半拽地揪到了国师府门口。
「我说了我真的不去——」
「国师请你,你敢不去?」阿紫拧着他袖子,一脸"你再胡咧咧我就踹你」的表情。
虚竹欲哭无泪。
自从英雄大会之后,他在汴京的日子就没消停过。各路江湖人想结交他,朝廷官员想攀附他,连相国寺的方丈都请他去坐堂讲经。
他只想回少林。
面壁三年也行。
后院花厅。
林风在石桌上摆了棋盘。
虚竹一看到棋盘,整个人就僵了。
「国师大人,小僧……不太会下棋。」
「坐。」
虚竹老老实实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阿紫蹲在花厅柱子后面冲他做鬼脸,被木婉清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视线。
林风落了第一子。
「罗汉拳练了多少年?」
「十七年。」
「韦陀掌呢?」
「也是十七年。」
「嗯。底子扎实。」
林风落了第二子。
「武试那天,你是怎麽上到第八层的?」
虚竹的脸红到了耳根。
「小僧真的不知道……就是被人群挤着推着,然后一路躲,不知怎麽就到了那里……」
林风看了他几息。
虚竹被这个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这位国师看他的方式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武僧,倒像一个棋手在看一枚还没落定位置的棋子。
「行了,不下了。」
虚竹一愣。三手就结束了?
林风把棋子收回罐中,语气平淡。
「你的根基很好,但功法太浅。罗汉拳韦陀掌都是少林入门功夫,再练二十年也只能摸到一流的边。」
虚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到面前这人能让逍遥派三老俯首帖耳,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两个选择。」
林风伸出两根手指。
「回少林。安安稳稳练你的罗汉拳,过你的清净日子。」
虚竹双眼发亮,差点站起来——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但你拿了武试魁首的龙旗,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人想拉拢你,有人会利用你,还有人——」
林风的声音没有起伏。
「会想让你死。」
虚竹亮起来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你那点功夫,真碰上要命的局面,拿什麽挡?」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阿紫在柱子后面憋着笑,被木婉清在背上拍了一掌。
虚竹低着头,双手攥紧僧衣下摆,沉默了很久。
「国师大人,小僧愿意学。」
他抬起头。
「但小僧有一个请求。不管学了多大的本事,小僧不想用来杀人。」
林风端起茶杯。
「我没叫你杀人。我叫你活着。」
他喝了一口。
「这两件事,不矛盾。」
虚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当晚,虚竹住进了国师府后院的厢房。
阿朱领着他安顿好,回来路上嘀嘀咕咕:「这和尚连铺被子都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往后跟他当邻居的小师姨可有得热闹了……」
林风没去管后院的鸡毛蒜皮。
他回到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目光就锁在了桌面上。
一张纸条。
无崖子的笔迹,他闭着眼都认得。
展开。
只有一行字——
「锦州方向,两人出境即失联。海路组尚未抵达。」
林风把纸条对摺,凑到烛焰上。
火舌舔上纸面,边缘卷起焦黑的弧度。
他看着那行字在火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直到纸条化成一片碎灰,落在桌上。
又丢了两个。
从第一组暗探在长白山南麓被伏击算起,天机阁已经折了五个人进去。
五条命,换回来的情报量——零。
不是对方厉害到杀人灭口。
而是对方精准到你的人刚越过边境线,就已经进了口袋。
这不是战场上的厮杀。
这是手术刀级别的定点清除。
林风走到窗前。
秋夜的汴京灯火辉煌,酒楼里的丝竹声隔了几条街还能听见。这座城市里的人还在聊英雄大会上那个抱着龙旗摔下来的小和尚,没有人在意东北方那片沉默的林海里,正在发生什麽。
他闭上眼。
前世做外科的时候,他碰到过一种棘手到让所有主刀都头皮发麻的病例。
腹膜后出血。
CT上看不到明确的出血点,但血压一直在掉。
引流管里的血越来越多。
你知道病人在死,但你打开腹腔,翻遍每一层组织,都找不到血从哪里涌出来的。
这种情况,教科书给了一个冷冰冰的标准答案——
开腹探查。
翻译成眼下的话——
得有人亲自去东北,用自己的眼睛看。
不是暗探。
暗探的层次不够。
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张精密的筛网,任何低于顶尖水平的人渗透进去,都会被悄无声息地过滤掉。
得是真正的高手。
高到能在那张网里来去自如。高到就算被发现了,也有全身而退的底气。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插进那片迷雾里,划出第一道口子。
林风睁开眼,目光越过书房的窗框,投向后院的方向。
夜色里,李沧海的厢房亮着一豆灯光。
那灯光很稳。
不摇不晃,像她这个人一样。
四十七万斤铁,足够武装两万把战刀,一万副甲胄。
一个女真小部落三百人凭空蒸发。
天机阁的暗桩被替换,暗探被截杀,边境线上铺了一张连苍蝇都飞不过去的网。
而在井底待了三十七年的女人,获救后第一件事——是在地上画东北的山川地形。
这些碎片之间的关联,他还看不全。
但他能闻到味道了。
林风转回书房,从袖中取出白天那张折好的宣纸,在桌上摊开。
六条辐射线,六个空白。
他提起笔,在「内应」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两个字。
然后放下笔,把宣纸重新折好,锁进抽屉。
窗外,秋风穿过廊下,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晃。
灯笼上的"林」字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东北方,天际线沉得像一块铁。
那片他看不见的林海深处,有什麽东西正在成形。
它还没有名字。
但它已经有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