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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僧各挺齐眉棍,齐齐向那矮狮雷猛砸落。雷猛足下一顿,身子腾空而起,竹杖在那驴背之上轻轻一点,早已落在圈外。
那驴儿受惊,又被棍棒砸中,吃痛不过,四蹄乱跳,横冲直撞,好不狼狈。
雷猛却已竹杖连点,六僧臀上各着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忽听他连叫六声“臭驴儿”,又笑道:“臭驴儿岂是狮子对手?”
六僧转身看时,雷猛早没了影踪。
原来他身材矮小,只及众僧腰际,加之身法灵动,穿梭其间,众僧棍掌虽猛,却尽数落空。
不消片刻,六僧已被他尽数放倒。
陆无双见状,拍手大笑。
程英也不禁莞尔。
那无礼和尚却是面色铁青,大喝一声:“矮狮休狂!少林寺岂容你撒野!”
纵身跃出,掌风呼呼,又与雷猛斗在一处。但雷猛身形矮小,招式专攻下盘,倒非他存心下流,实是身量所限,不得不如此。
无礼和尚虽有一身功夫,却被他逼得连连闪避,二人相斗,瞧来着实滑稽。
正斗间,忽听一声断喝:“何人吃了熊心豹胆,敢到少林寺撒野!”
雷猛应声道:“是你狮爷爷来了!”
便有僧人喝道:“佛爷爷今日教你做个死狮!”只听棍棒声响,数十名僧人各持棍棒,蜂拥而出。
为首一僧身材高大,赤手空拳,恶狠狠瞪了程陆二人一眼,一挥手,众僧登时将雷猛与无礼团团围住。
陆无双大怒,手按刀柄,便要发作。
程英按住她手,右指连弹,七八粒石子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将砸向雷猛的棍棒一一荡开。
雷猛道:“多谢!”
此时七八名僧人围攻上来,但在程英暗中相助下,雷猛竟毫发无损,反借着身形矮小之利,穿梭来去,又撂倒数名僧人,专心对付那无礼和尚。
陆无双讥笑道:“原来少林派的绝技这般厉害!矮狮子你可得当心,这招便是少林绝学‘以多打少’了。”
有僧人大叫道:“胡说八道!这招叫童子拜佛!”
雷猛道:“错了错了,是驴子拜佛!”
陆无双哈哈大笑,又道:“这招我也认得,叫做‘以众欺寡’;这招叫做‘恃强凌弱’。”
使棍那僧人气道:“放屁!是白蛇吐芯、铁牛耕地!”
雷猛道:“错了,是铁驴耕地!”
说话间,一名僧人被雷猛踢倒,骨碌碌滚了几圈。
陆无双道:“这招又叫什么?”
雷猛笑道:“陆姑娘,这招叫‘驴打滚儿’,哈哈哈!”
陆无双也跟着大笑不止。
众僧气得七窍生烟,纷纷向程陆二人围拢,喝骂道:“哪来的野丫头,在此胡言乱语!”“少林寺岂容你撒野!”“好男不与女斗!”“速速滚下山去,休怪佛爷无情!”
程英拱手道:“各位且慢动手,我等是来求见方丈的。”
陆无双道:“与他们啰嗦什么!”拔刀欲出。程英按住她手,低声道:“莫要冲动,见了血便不好收拾。”
说着,程英身形一晃,众僧只觉虎口一震,手中齐眉棍纷纷脱手飞出,忙不迭向后跃开。
陆无双笑道:“我也来陪你们玩玩。”
步履轻移,双袖翻飞,使出一招“天孙织锦”,只听啪啪两声,两名僧人脸上各挨了一记耳光。
二僧又羞又恼,但见她招式曼妙,姿态优雅,不觉看得痴了,竟脱口赞道:“好个美人儿!”随即张开双臂,扑上前去搂抱,全无章法可言。
陆无双勃然大怒,暗道:“这少林寺竟是藏污纳垢之所!”刀光一闪,手起刀落,顷刻间连毙二僧。
一时间,少林寺前乱成一团。
便在此时,山门内又窜出两名黄衣僧人,飕飕飕地奔上坡来。二人手中并无兵器,但身法极快,衣襟带风,显是武功不俗。众僧齐声呼喝,竟弃了雷猛,纷纷围拢过来。
程英见势头不对,暗叫一声“不好”,一把拉住陆无双,转身便走。
当先一名僧人抢到面前,拦住去路,怒喝道:“好啊!好啊!竟敢在少林门前杀人!还不放下兵刃,听候首座法谕!”
陆无双冷笑道:“可不是我们先动手的!”
众僧见同门在自家门前丧命,无不惊怒交集,挥杖舞棍,一齐攻来。
程英心知此事已难善了,多说无益,当下也不答话,纵身上前,长刀递出,使出一招玉箫剑法。寒光点点,那僧人不及闪避,连退数步,右臂已然受伤。
忽见另一名黄衣僧从身后掩至,一棍戳来。程英侧身闪过,挥刀荡开,虎口微微一麻。那僧翻身一转,又是一棍劈向陆无双。
程英急忙将陆无双一拉,险险避过这一棍。众僧棍影重重,铺天盖地砸来。程英刀光霍霍,转瞬间又有四五名僧人受伤,纷纷退开。
程陆二人转身欲走,却见去路已被封死。
只听雷猛骂道:“狗驴子!贼驴子!快快放开你狮爷爷!”
却是一名僧人提着雷猛衣领,随手一掷,喝道:“绑了!”来人正是达摩堂首座无相到了。众僧纷纷行礼,口称“首座师兄”“首座师伯”。
程英心中一凛,暗道:“这僧人是个劲敌。”低声对陆无双道:“我掩护你走,切莫回头。”
陆无双却笑道:“还走得掉么?”
无相冷冷道:“自然走不掉!在我少林门前公然杀人,还想逃之夭夭?当我少林是什么地方了?”
陆无双道:“我看你们少林,除了以多欺少、调戏女流,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众僧大怒,纷纷喝道:“胡说八道!”“首座师叔,人就是这野丫头杀的!”“谁调戏你了?分明是污蔑!”
陆无双道:“调戏本小姐的那两个,不是已经死了么?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有僧人道:“首座师叔,她和那矮驴子骂我们少林僧人是驴!”“对,一会儿骂臭驴儿,一会儿骂秃驴儿。”
无相听得分明,心知是自家弟子先惹的事。但对方公然上门挑衅,又出手杀人,无论如何也得拿下。转向程英,道:“姑娘既是桃花岛弟子,人既非你所杀,便请下山去吧。”
程英道:“人其实是我杀的。请先放我表妹下山。”
陆无双抢道:“人就是我杀的!我古墓派可不怕你们少林派!”
无相微微一怔:“你是古墓派弟子?”
无礼和尚道:“师兄,她就是易逐云的师姐!”
陆无双得意道:“不错,我就是他师姐!不但如此,我表姐还是他妻子呢!”
程英脸上一红,心下暗急:“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云郎若在,我们三人或许还能突围;如今只我二人,还是先想脱身之计要紧。”
有僧人道:“又是来借粮讨粮的,讨不到便杀人,岂有此理!”
陆无双道:“好不要脸!谁稀罕打你们粮食的主意?”
无相脸色阴晴不定,嘴角微微抽搐,向程陆二人问道:“是易逐云派你们来的?”
陆无双心中一喜,暗道:“师弟的名头竟这般好用?”当即答道:“是的!”
程英却同时脱口而出:“不是!”
二人答案迥异,无相听在耳中,心下更是纷乱如麻。原来易逐云曾潜入少林,劫持方丈,杀伤无数弟子,更将觉远和尚掳走。
少林上下深以为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然而此人如今名震天下,搅动风云,若他日抗蒙功成,难保不会兵临少室山下。
无相本人也曾被易逐云暴打羞辱,此刻虽暗恨不已,却仍强自按捺,沉吟半晌,方道:
“易夫人,你下山去吧。但你表妹既杀我少林弟子,却须留下。否则我少林颜面何存,如何在江湖立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易逐云亲自上山来领人便是。”
程英闻言,大为诧异,万料不到无相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但要她将陆无双留在少林,那是万万不可。谁知道蒙古国师与无求何时会对少林动手?当下拱手道:“我姐妹二人有要事求见方丈。至于去留,见了方丈再说不迟。”
陆无双愤愤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众僧一听那“驴”字从陆无双口中说出,登时大怒,纷纷喝道:“首座师伯,她又在骂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真当我少林是泥捏的不成?”“我少林岂怕他易逐云?有本事叫他上山来!”
程英暗想:“我们本是好意前来报信,表妹虽口无遮拦,但少林无礼在先、动手在先,还将我们当作讨粮之人,倒打一耙,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一念及此,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无相早已怒极,喝道:“既然如此,二位便都留下吧!”身形晃动,掌力已到,直取陆无双。
程英挥刀格挡,将陆无双护在身后,以刀代剑,使出玉箫剑法。无相连攻数招,竟被逼得近身不得。
陆无双心想:“方才交手,少林武功也不过如此,尽是些脓包。我可不能拖累表姐。”当下挥刀向众僧杀去。一时间刀棍交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僧人喊道:“结阵!”
只见十余名僧人进退有序,层层叠叠攻来。陆无双连攻七八剑,竟毫无成效,只得转为守势,挥刀抵挡四面棍影。
但她一人难敌三面,一套玉女剑法被压制得施展不开,渐渐手忙脚乱。转瞬间,肩头、手臂、后背接连挨了棍击,疼痛难当,更是怒火中烧。
那厢无相与程英交手数招,连连后退,只觉桃花岛剑法果然精妙,左一掌右一掌勉力回击。他见众僧已占上风,便高声喝道:“莫要伤她,擒下即可。”
程英大惊,虚晃一招,翻身跃退,挥刀横扫,七八根齐眉棍应声而断。
她心下虽急,出手却仍有分寸,不愿再伤人性命,免得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刀势一衰,第二波棍影又至,她这才知晓少林阵法之精妙,只得挥刀格挡,连连后退,急声问道:“表妹,你怎样了?”
陆无双道:“别管我了,你先走!”
程英被十余名僧人结阵逼退五六丈远。只听无相一声呼喝,众僧俱退,四五十人簇拥在他身旁。陆无双手中钢刀早已不知去向,僵立不动,显是被点了穴道。
无相喝道:“罗汉堂弟子何在?达摩堂弟子何在?”
左右各跃出六名僧人,棍影森森。
却不见无求那和尚的身影。
陆无双道:“表姐别跟他们纠缠,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样!”
无相一挥手,众僧挟着陆无双转入山门。忽见一名黄衣僧人奔出,高声道:“方丈法谕:请易夫人下山。至于杀害我少林弟子的那位姑娘,戾气深重,暂且留在我少林,待其诚心忏悔、戾气驱除,我少林自当放人下山。”
程英更是焦急万分,一言不发,展开轻功便欲绕过眼前十二僧。但这十二人俱是无字辈僧人,个个武功了得,更有达摩堂首座无相坐镇。
她一连试了七八次,始终无法突破。十二僧却也不下杀手,只将她困住。
无相道:“易夫人,方丈法谕已下,请下山去吧。”
程英进退不得,只觉生平从未如此窝囊,心中好不委屈愤懑。暗想:“晚上再来便是。”当下愤然下山。
一路下去,渐渐冷静下来,心想:“方丈根本没什么病,不过是托词罢了。他怕得罪蒙古人,只想置身事外。宋金之战、宋蒙之战,少林似乎都是这般态度。这便是他们的立身之道么?只是表妹被扣,少林高手如云,凭我一己之力,如何救得出来?还有那雷猛,难道是师姐派来盯着少林的?云郎如今身在何方,全然不知;师父又云游四方……”
又想:“不如我假扮李莫愁,胡乱杀些和尚,抓几个人质,给少林下战书,换回表妹?”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便是李莫愁亲至,少林也未必怕她。不过多抓些和尚交换人质,这法子倒似可行。”
不觉间已到山脚。忽见右首一个小和尚快步跑来。程英心中一横:“先拿住再说!一个不够,我便抓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今日便当一回李莫愁!”身形一晃,已至那小和尚身前,左右开弓,连打了四五个耳光。
那小和尚武功低微,躲闪不及,被打了个结实,连连求饶:“饶命饶命!女侠饶命!”
程英喝道:“饶你可以!你们山下的少林弟子都在何处?乖乖带我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和尚哭道:“不是不是,错了错了!”
程英厉声道:“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便杀了你,扔去喂野狗!”
那和尚吓得立时闭嘴,一言不发,也不敢动弹。
程英道:“怎么?哑巴了?”
和尚指了指自己嘴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程英挤出一丝笑容,道:“你说吧。”
那和尚这才颤声道:“易夫人,是无碍师叔让我来传话的。”
程英又惊又喜,心想无碍虽被逐出少林,但有他相助,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脱口问道:“无碍大师?他在哪里?”
和尚道:“在后山。”
程英道:“前面带路。”
和尚只得转身引路。程英跟在后面,心下歉然,本想为方才的鲁莽赔个不是,转念又觉得做坏人这般痛快,隐隐有些上瘾,便默然不语,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