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鬼捉钟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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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面上，那个假钟馗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整条阴河都安静了。
    河水不再翻涌，魂魄不再哀嚎，就连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阴气都凝滞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幽绿，深邃，如同九幽之渊，又像是两团燃烧了数百年的鬼火。
    可那鬼火之中，分明倒映着钟馗的影子，不是镜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要把钟馗整个人都吸进去。
    四目相对。
    假钟馗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和钟馗一模一样，豹眼圆睁，虬髯戟张。
    可那里面没有钟馗的凛然正气，只有无尽的贪婪和嘲讽。
    “钟馗……”
    他的声音从河面上升起，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些被困在阴河中数百年的魂魄，都在替他发声。
    “我才是真正的钟馗……”
    笑声从那裂开的嘴角溢出，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啸，在山坳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桀桀桀桀桀！”
    钟馗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双幽绿的眼睛像是两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的四肢，锁住了他的经脉，锁住了他的神魂。
    他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丹田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连一丝力量都提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虚弱。
    那种虚弱不是肉体上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来自本源的流失。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缓慢却坚定。
    神力。
    那是信众千百年来虔诚供奉积累的愿力，是天地所授的鬼神之基，是他之所以为“天师钟馗”的根本。
    那些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出，如同萤火虫般飞向河面上的假钟馗，没入他的体内。
    每没入一点，假钟馗的身形就凝实一分，气势就高涨一截；而钟馗自己，就虚弱一分，神光就黯淡一截。
    他要取代我。
    钟馗心中大骇。
    这东西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取代他——夺取他的神力，占据他的神格，成为新的“钟馗”。
    到那时，真正的钟馗会被彻底抹去，而这东西将披着他的皮囊，行走于阴阳两界，享受他的香火，败坏他的名节，以鬼神之名行邪祟之事。
    钟馗拼命挣扎，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神力，试图挣脱那双眼睛的束缚。
    可那锁链太紧了，紧得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张口想喊，想提醒陈无咎和玄尘子，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河面上，假钟馗的气势越来越澎湃。
    他周身的阴气开始凝聚，化作一件血红的长袍，与钟馗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他左手抬起，一柄漆黑的长剑在掌心凝聚，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他右手虚握，一只由阴气凝聚的蝙蝠落在掌心，发出尖锐的嘶鸣。
    恨福来迟。
    他在模仿钟馗，他在成为钟馗，他在取代钟馗。
    玄尘子急得团团转。
    “天师！天师！”他连喊几声，钟馗毫无反应。
    他又试图靠近钟馗，却发现距离钟馗还有三丈远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
    那股力量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怨气和恶意，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无咎！”玄尘子转头看向陈无咎，“天师他……”
    陈无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河面上那个假钟馗，目光沉凝如水。
    从钟馗无法行动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不对劲。
    堂堂捉鬼天师，阴司大神，怎么会被一个阴脉中养出来的邪祟困住？
    除非那邪祟，与钟馗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所以他才没让张巡对其出手。
    他一直在观察。
    假钟馗身上的气息，与钟馗同源，且在不断增强。
    而钟馗身上的神力，却在不断流失。
    这不是普通的困敌之术，这是——夺舍。
    不是夺舍肉体，而是夺舍神格。
    那东西要取代钟馗。
    玄尘子大急：“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鬼神出现。”
    “师父别急。”陈无咎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假钟馗，“这东西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要对付它，必须以高阶神威镇压。”
    玄尘子一愣：“高阶神威？咱们上哪儿找?”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他双手掐诀，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右脚微曲，身形如松，稳稳立于裂缝边缘。
    腰间的令牌微微发光，紫黑色的光芒与他体内的北斗灵力交相呼应。
    然后，他开口了。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不是普通的咒语，而是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道音，每一个音节都在虚空中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玄尘子浑身一震。
    天蓬咒！
    这是天蓬咒！
    他修炼北斗残经几十年，虽然从未见过完整的经文，但天蓬咒的名头他是知道的——那是北帝法脉的最高神咒，以天蓬元帅之名，召天地正气，诛一切邪祟。
    传说天蓬元帅为北斗七元星君之首，紫微大帝座下四圣之首，位格极高，威权极重。
    天蓬咒以北斗七星为基，以紫微帝气为引，一经诵出，万邪辟易，诸魔不侵。
    可这门神咒，对念诵之人的要求极其苛刻。
    别说散修，就是龙虎山、茅山那些名门大派，也未必有人会诵。
    陈无咎怎么会？
    玄尘子来不及多想，陈无咎的咒语还在继续。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在墓道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符文剧烈闪烁。
    那些红色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般，开始剥落、碎裂，化作粉末。
    河面上，那些魂魄忽然安静了。
    它们不再哀嚎，不再挣扎，而是瑟瑟发抖，拼命往河底钻去。那假钟馗的笑容僵在脸上，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紫炁乘天，丹霞赫冲。吞魔食鬼，横身饮风。”
    陈无咎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整座山坳中炸响。
    他的身后，北斗七星的虚影缓缓浮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破军，七颗星辰依次亮起，璀璨的星光将整条阴河照得通明。
    “苍舌绿齿，四目老翁。天丁力士，威南御凶。”
    假钟馗开始颤抖。
    他身上的阴气开始溃散，那件血红的长袍裂开一道道口子，漆黑的长剑上布满裂纹，掌心的蝙蝠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天驺激戾，威北衔锋。三十万兵，卫我九重。”
    陈无咎最后一句咒语落下，双手猛然合十！
    “急急如律令！”
    轰！！！
    一道紫色的光柱从他头顶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那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虚影——三头六臂，身披金甲，手持斧钺钩叉，脚踏黑龙，威势滔天。
    天蓬元帅。
    那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笼罩了整条阴河。
    光点落在河面上，灰白色的河水开始沸腾、蒸发。
    那些魂魄被光点触及，身上的怨气如同冰雪消融，扭曲的面容渐渐恢复平静。
    “谢谢……”
    “终于……可以走了……”
    “多少年了……终于……”
    无数声音从河面上传来，不再是哀嚎，而是解脱。
    那些魂魄化作一道道白光，从河面上升起，飘向天际。
    假钟馗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在紫光中开始崩解，红袍碎裂，长剑断裂，虬髯脱落，豹眼消融。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回河中，却发现河水已经蒸发殆尽，河床干裂，寸寸碎裂。
    “不！不可能！我才是钟馗……我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消散。
    紫光渐渐褪去。
    墓道恢复了安静。
    钟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金色光点不再流失，那些被夺走的神力正在缓缓回归。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河床上那具正在崩解的假身，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无咎。
    “天蓬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陈无咎收了法诀，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咒语消耗极大，即便有圣胎加持，他也几乎被榨干了灵力。
    “王灵官传我阴职之时一同传的。”他顿了顿，“灵官说，北极行走，当识天蓬。”
    钟馗看向那条已经干涸的阴河，看向那些正在升腾的白光。
    “好一个天蓬咒。”
    然后转身盯着陈无咎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一个北极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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