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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愿公道犹存,正气不灭(第1/2页)
苏凌闻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他微微蹙眉,目光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看着钱仲谋,缓缓开口问道:“侯爷,苏某有一事不明。为何要在修书中带上几页账册?难道就不怕激怒萧元彻么?”
苏凌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苏某倒不是怕激怒了萧元彻,萧元彻怪罪到苏某头上......”
“而是——这账册是侯爷给苏某的,一旦让萧元彻看到,一则,萧元彻可能会将其扣留;二则,若萧元彻问起这几页账册是谁给苏某的,苏某该如何回答呢?”
钱仲谋闻言,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般的从容与笃定。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带着陈述某种显而易见的事实般的平静,看着苏凌,缓缓说道:“苏黜置使多虑了。萧元彻是什么人?当今大晋,他萧丞相名义上奉天子以令不臣,实际上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他做事,不可能没有分寸的。”
钱仲谋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那几页账册,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萧元彻贪墨账册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若是萧元彻看到这个,就忍不住怒不可遏,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那他如何还能称之为当世枭雄?”
“枭雄这个词,虽然不是褒义,但也不算贬义。要做枭雄,就要沉得住气,要心思缜密,善于从一些表面的东西中,参悟出真正的深意。”
他目光带着一种看穿人性本质的深邃,看着苏凌,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萧元彻必然会稳如泰山,波澜不惊,按兵不动。在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几页账册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之前,他根本不会采取任何针对性的行动。”
钱仲谋见苏凌依旧眉头微蹙,便继续说道:“至于苏黜置使担心的——萧元彻问及这几页账册是谁给的——其实是多此一举了。”
“萧元彻本人也好,他身边的谋臣也罢,只要看到这几页账册,就不难猜出这几页账册出自哪里,所有者是谁。所以,不用苏黜置使自己说,他萧元彻就能够确定,这几页账册,是本侯给你的。”
苏凌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释然,但随即又浮现出新的疑惑,问道:“既然如此,那侯爷这样做的用意何在呢?请侯爷明示。”
钱仲谋看着苏凌,正色说道:“用意有二。”
“一则,提醒一下萧元彻。提醒他——知道当年参与贪墨案都有谁的人,还没忘了此事他萧丞相也有份。让他明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能够永远掩埋的秘密。”
钱仲谋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层审慎道:“二则,看看萧元彻这个人,到底是知趣,还是不知趣。”
“若是他知趣,看到这几页账册,便应该明白本侯的意思,主动拿出相应的诚意,共同将此事妥善了结。若他不知趣——那本侯手中剩下的那些账册,便另有用途了。”
钱仲谋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风雨亭中,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凌沉吟片刻,目光微微一凝,带着一种刨根问底般的审慎,看着钱仲谋,缓缓问道:“侯爷,苏某斗胆请教——‘知趣’如何?‘不知趣’又如何?”
钱仲谋闻言,不由得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料到了苏凌会有此一问般的从容。
“很简单。若萧元彻不知趣,必然会采取两种方式中的一种。”
“第一种,温和的方式。”
钱仲谋碧色眼眸中闪着几分属于枭雄的洞察道:“萧元彻会对那几页账册完全置之不理,然后给你回信,要你关注该关注的事情,全力缉拿首恶。对于‘捕风捉影’的、‘无关痛痒’的东西,不要去考虑。”
“然后,他会再说一些勉励和训斥皆有的话,算作给你提个醒,让你记住你该做的,守好所谓的‘本分’。”
“第二种,激进的方式。”
钱仲谋声音平静,说的话却是一针见血。
“他先向天子上道折子,参你苏凌一本,斥责你回京之后庸庸碌碌,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没查出来,无法胜任黜置使的职责。然后,表面请旨,实际上是告诉天子——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免了你苏凌黜置使的差事。然后,派专人从前线返回,‘请’你返回前线。只是这个‘请’是怎么个请法,苏黜置使心中应该明白。”
他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看着苏凌,继续说道:“待你返回前线后,轻则命你思过,等这场风波彻底平息了,再重新起用;重则——怕是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你苏凌这个人了。你苏凌,只会在攻伐渤海的最后一战中,‘壮烈殉国’。”
钱仲谋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有意无意的看了苏凌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然后,待萧元彻彻底扫平渤海之后,他便会调转兵锋,兵犯荆南,以图消灭给你提供账册的本侯。”
他冷笑一声,语气蓦地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凛然道:“世人皆言,萧元彻乃世之虎也。而我荆南,亦有此名。那就看看——到底是哪只虎的獠牙,更为锋利了。”
苏凌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问道:“苏某明白了。那......什么才是萧丞相‘知趣’的表现呢?”
钱仲谋闻言,淡淡一笑,缓缓说道:“若萧元彻识趣——他在知道这几页账册是本侯给你苏凌的之后,便会立刻给你修书一封。”
“其一,修书内容里,他会向你说明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而且,他会强调,他也不过是表面参与,会解释一番,他萧元彻也没有落到多少好处。”
“其二,他会在修书中表示,他愿意跟本侯做交易,并提出相关交易的内容和筹码出来。而且,本侯相信,以萧元彻的头脑,他若提出交易筹码,必然会令本侯满意。”
钱仲谋摊了摊手,目光带着轻松,看着苏凌道:“如此一来,当年旧案——本侯不说,萧元彻不说,丁孔和沈济舟就算想攀咬本侯和萧元彻,以苏黜置使的才能,定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百姓们得到了钱萧两家的补偿,也算是能过一段安稳日子,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公道。你苏黜置使的心愿,也达成了。本侯和萧元彻的目的,也达到了......名声,也保住了。”
钱仲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看到了圆满结局的满意,看着苏凌,一字一顿说道:“这不就是——皆大欢喜了吗?”
“所以,本侯从一开始就说——这场交易,表面上是本侯跟你苏黜置使做的,但实际上,是本侯跟萧元彻做的。现在,苏黜置使明白了吧?”
苏凌听完钱仲谋这番透彻的分析,沉默了良久。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卮微凉的茶汤,心中反复的权衡着。
过了许久,苏凌缓缓抬起头,看着钱仲谋道:“侯爷所言,苏某都听明白了。侯爷的意思是说——若萧丞相知趣,便会主动与侯爷达成默契,共同将此事妥善了结;若他不知趣,便会采取手段对付苏某,继而兵戎相见。而无论哪种情况,苏某都身处其中,无法置身事外。”
“然而侯爷,苏某还有一个问题......”
“侯爷方才说,希望萧丞相拿出相应的诚意。那么,在侯爷看来,萧丞相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补偿,才算是与侯爷的补偿相匹配、才算公平呢?”
钱仲谋闻言,不由得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的畅快与满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一种赞许的意味,看着苏凌道:“苏黜置使考虑得周全,看来是真心的想促成这桩为百姓计的交易......好,那本侯就直说了。”
钱仲谋敛去笑容,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道:“本侯要求的萧元彻的补偿,整体上与本侯自己的补偿内容差不多,但在程度和数量上,要更重一些,更多一些。”、
“毕竟他萧元彻在当年之事上,所得的利益比本侯多得多......”
“第一,本侯向天子请罪,萧元彻也要向天子请罪。当然,都是私下请罪,这一点不变。”
“第二,本侯自罚俸禄三年,而他萧元彻要自罚俸禄五年。罚没的俸禄,全部发放给当年的京畿道灾民。”
“第三,天子也要同样下密诏,申饬萧元彻。当然,同样不用张扬,秘密进行。”
“第四,萧元彻在此事完结之后,开始向朝廷纳粮纳税。数目,是本侯向朝廷纳粮纳税数目的三倍。”
钱仲谋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萧元彻还要以丞相的名义,向天子请旨,免除京畿道城郡百姓三年的纳税纳粮......”“加上本侯请旨免除的三年,共免京畿道百姓六年的纳税纳粮。而且,萧元彻请旨,要在本侯请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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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仲谋说完这四条,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苏凌的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担忧道:“侯爷,苏某觉得,侯爷提出的这些补偿,确实都是在为京畿道百姓谋福祉,也符合公道二字。可是......萧丞相未必会想到这么多,也未必会愿意拿出如此之大的诚意。”
钱仲谋闻言,却淡淡一笑,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看着苏凌,缓缓说道:“苏黜置使不必担心。你只需在给萧元彻的修书中,写清你查案的过程即可——全程不提本侯和萧元彻也参与了此案。”
“然后,萧元彻只要看到本侯那几页账册,若他有心与本侯做交易,必然会修书向你问清本侯交易的筹码是什么。”
“届时,你便可将本侯的筹码——也就是本侯提出的补偿内容——写清楚。再写清楚,本侯希望萧元彻拿出什么样的筹码进行补偿。只要萧元彻明智,他必然会答应。届时,这笔交易,也就达成了。”
苏凌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低着头,心中明白,钱仲谋提出的这个方案,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一个能够兼顾各方利益、又能让百姓得到实惠的折中之策。
但他更明白,萧元彻此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别人威胁。尤其是被对手威胁。
钱仲谋这种做法,虽然表面上是通过他苏凌来传递信息,但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你萧元彻若不配合,那我手中剩下的账册,便会让你身败名裂。
苏凌心中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萧元彻会如何反应。
苏凌跟随萧元彻四年,深知这位丞相的脾气——他可以容忍下属犯错,但绝不能容忍下属背叛,更不能容忍被对手要挟。若是萧元彻看到那几页账册,觉得这是钱仲谋在向他示威,在逼他就范——以萧元彻的性格,他很可能会选择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不会向钱仲谋低头。
钱仲谋似乎看穿了苏凌心中的犹豫。
他微微一笑,看着苏凌,淡淡说道:“苏黜置使,本侯知道你心中在顾虑什么。你担心萧元彻的脾气,担心他不肯低头,担心他会选择鱼死网破。本侯也不强求你立刻答复。”
钱仲谋略微沉吟,继续说道:“这样吧——本侯暂时不离开京都。本侯会住在一个穆颜卿知道的所在。”
“苏黜置使按照与本侯商议的来办,先修书给萧元彻,附上那几页账册,看看他如何答复。”
“若是一切按照本侯与苏黜置使预想的发展,萧元彻愿意配合——那苏黜置使便将这个消息告诉穆颜卿,本侯与萧元彻便同时按照约定的内容开始行动。”
“不知苏黜置使觉得,这样如何?”
苏凌闻言,再次陷入了沉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无意识的笃笃声。
他心中在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性——萧元彻可能会有的反应,钱仲谋可能会有的后手,天子可能会有的态度,以及这件事最终可能导向的结局。
苏凌想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决断的坚定,看着钱仲谋,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无比的郑重其事道:“好。就依侯爷所言。苏某先修书给萧丞相,附上那几页账册,看看他如何答复。若一切顺利,苏某便会通知穆颜卿,届时,侯爷与萧丞相同时按约定行事。”
他顿了顿,十分郑重的看着钱仲谋,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此事,能够如侯爷所言——皆大欢喜。”
钱仲谋见苏凌终于点头同意,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朝亭外唤道:“周太平,换新茶来。”
周太平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撤下石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具,重新换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新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风雨亭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新而温润的气息,仿佛将方才那番唇枪舌剑的锋芒也一并冲淡了几分。
钱仲谋亲自提起茶壶,为苏凌和自己各斟满了一卮茶。
他端起茶卮,目光带着一种庆祝来之不易的共识的郑重与温和,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黜置使,来,你我共饮一卮。”
苏凌闻言,也端起茶卮,目光平静地看着钱仲谋,等待着他的下文。
钱仲谋举卮在手,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祈愿般的深沉,缓缓说道:“第一卮茶——愿这天下,早日结束这乱世。愿那些在战火和灾难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够早日过上安稳的日子。愿你我今日这番苦心,不至于白费。”
他说完,看向苏凌,目光中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也举卮在手,语气带着一种同样的郑重,缓缓说道:“愿侯爷此愿,能够成真。愿这天下苍生,都能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两人举卮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各自一饮而尽。
钱仲谋放下茶卮,又提起茶壶,为两人斟满了第二卮。他端起第二卮茶,目光带着一种祝福般的温和,看着苏凌,缓缓说道:“第二卮茶——愿苏黜置使此去,能够顺利促成此事。愿你在朝堂之上,能够游刃有余,既不失原则,又能保全自身。愿你的才华与抱负,能够在这乱世之中,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苏凌闻言,心中微微一暖,也端起第二卮茶,目光带着同样真挚的祝福,看着钱仲谋,缓缓说道:“愿侯爷此去,也能够平安顺遂。愿荆南百姓,在侯爷的治下,能够安居乐业。愿侯爷与苏某今日的约定,能够成为一桩真正造福百姓的美谈。”
两人再次举卮相碰,一饮而尽。
钱仲谋放下茶卮,又斟满了第三卮。他端起第三卮茶,目光带着浓重的期许与郑重,看着苏凌,缓缓说道:“第三卮茶——愿你我今日的盟誓与约定,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愿那些枉死的百姓,能够得到迟来的告慰。愿这世间,终究还有公道二字。”
苏凌闻言,目光也变得格外郑重。他端起第三卮茶,目光直视钱仲谋,一字一句地说道:“愿侯爷与苏某,都能够信守今日的诺言。愿这笔交易,能够真正惠及百姓,无愧于心,无愧于天。
“愿这世间,公道犹存,正气不灭。”
两人第三次举卮相碰,清脆的响声在风雨亭中回荡,仿佛在为这场漫长的夜谈,画上了一个庄重而圆满的句号。
三卮茶尽,两人放下茶卮,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交汇,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难得的、超越立场与阵营的默契与尊重。
钱仲谋见三卮茶已尽,便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告别老友般的温和与郑重,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黜置使,天色将明,本侯也该告辞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与期许,继续说道:“今夜与苏黜置使一谈,本侯获益良多。苏黜置使果然名不虚传,诗酒仙之名,绝非虚誉。本侯在京都,翘首以盼苏黜置使的好消息。”
他说完,目光转向亭外侍立的穆颜卿,语气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叮嘱:“穆妹妹,你进来......”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动,正色走了进来。
钱仲谋的眼神带着几分正中通嘱托和身为兄长的温和道:“穆妹妹,本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留下最为妥当......你便留在苏黜置使身边,全力配合他查案。一切听苏黜置使的安排,不得有误。”
穆颜卿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钱仲谋会将自己留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与迟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风雨亭中的苏凌。
苏凌站在亭中,神色平静,他迎着穆颜卿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穆颜卿见状,心中一定,随即朝钱仲谋郑重躬身一礼,语气带着一种沉稳的应承道:“是,侯爷。卿儿定不负侯爷所托,全力配合苏黜置使。”
钱仲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向苏凌,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苏黜置使,后会有期。若他日有暇,不妨来荆南走走。本侯定当扫榻以待,与苏黜置使再品佳茗,共话风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风雨亭。
凌侗与周太平紧随其后,银甲卫如潮水般收拢,护着钱仲谋沿着山路远去。
红芍影的女娘们也悄然撤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风雨亭外二十步处,林不浪等人依旧肃立原地,见钱仲谋带人离去,这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形。
风雨亭中,只剩下苏凌与穆颜卿,以及石桌上那三卮未尽余温的空盏。
东方鱼肚,天色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