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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异乡独行(第1/2页)
于凤至到旧金山的第五天,才算真正明白过来——这儿就她一个人,谁也靠不住。
不是说没人帮忙。陈金荣派了翻译和司机,宋子文也介绍了几个当地的朋友。可这些人都是生意场上的交情,客气、周到、隔着层东西。她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等她开口求人,等她露怯,等她从“张作霖的儿媳”变成“于凤至”。
她不会让他们等到的。
第五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三份合同。一份陈金荣的农产品出口协议,一份宋子文的贸易合作意向书,一份史密斯的小麦采购合同。三份合同,三种语言,三个完全不同的规矩。
她先拿起陈金荣那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英文不好,她就翻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从晚上七点看到凌晨两点,合同边缘被她写得密密麻麻。
第七条,违约责任。陈金荣写的赔偿金只有货值的百分之十。太低了。真要出了事,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第十二条,争议解决。写的是在美国仲裁。不行。她要在英国仲裁,离两边都远,相对公平些。
第十七条,不可抗力。这个定义太宽了。陈金荣要是想把市场波动也算成不可抗力,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一项一项标出来,另拿张纸抄清楚,准备明天让翻译拿去跟陈金荣的律师谈。
然后拿起宋子文的合同。
宋子文不愧是哥伦比亚大学出来的,合同写得比陈金荣的律师还漂亮。可于凤至看出一个问题——合同里没写清楚宋家在美国的渠道到底包括哪些,只说“宋家在美国的销售网络”。什么叫“销售网络”?这个口子太大了。
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需附详细清单,列明销售渠道、客户名单、年销售额。”
最后是史密斯的合同。英文写的,全是白话,没那么多弯弯绕。可她在小字条款里发现一条——史密斯有权在到货后三十天内对质量提出异议。
三十天?一船小麦从中国运到美国就要二十五天。等于说史密斯只有五天时间验货。他完全可以拖到第二十九天再说质量有问题,那时候货已经在码头了,退货运费比货款还高。
她批了一句:“检验期缩短为七天。以中国商检和目的港第三方检验结果为准,双方各指定一家检验机构,结果不一致由第三家仲裁。”
三份合同改完,已经凌晨四点了。
于凤至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旧金山的夜空挺干净,能看见星星。不像奉天,星星总是蒙着一层煤烟。她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闾珣的脸。
四岁的儿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秋月有没有每天拍照片?信寄没寄到?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笔给秋月写信。
“秋月:闾珣的照片收到了。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让他每天喝一碗骨头汤,我走之前跟厨房交代过的。奶妈要是偷懒,换一个。别省钱。”
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她想写“我想他了”,又觉得酸,划掉了,改成:“让他每天写一张大字,等我回去检查。”
写完信封好,放在桌上。
然后躺到床上,闭了眼睛。
可脑子停不下来。陈金荣、宋子文、史密斯、约翰逊、布朗……这些人的脸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都在试她的深浅。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她的底牌——而她最大的底牌,根本不在美国,在东北。
铁路、工厂、资源,那才是她的本钱。在美国,她就是个外地来的商人,啥根基没有。拿不到订单签不了合同,就得灰溜溜地回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能输。
第六天,于凤至去见陈金荣的律师。
律师姓林,旧金山华人圈里有名的“铁嘴”。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可每句话都像钉子。他在旧金山干了二十五年,帮无数华人打过官司,没输过。
“于女士,您的批注我看了。”林律师放下合同,摘了眼镜,“您是我见过最细心的客户。”
“林律师过奖了。这些批注,能改吗?”
“能。可陈会长不一定答应。”
“那就谈。”于凤至往椅背上一靠,“谈不拢,我就不签。”
林律师看了她一眼,重新戴上眼镜。
“于女士,冒昧问一句,您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开工厂、修铁路。”
“难怪。”林律师笑了,“您对合同的理解,比很多在美国读过法学院的留学生都深。”
“不是深,是吃过亏。”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在国内做生意,吃过亏就知道怎么防了。”
林律师点点头,拿起笔开始改合同。
两个人从上午九点改到下午三点,午饭就在办公室里吃的盒饭。六处批注,林律师改了四处,有两处说陈金荣恐怕不会答应。
“这两处,您得亲自跟陈会长谈。”林律师把改好的合同递过来。
于凤至看了看,点点头。
当天晚上,陈金荣在唐人街另一家酒楼请于凤至吃饭。这回没别人,就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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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林律师跟我说了,您对合同有意见。”陈金荣给她倒了杯酒。
“不是意见,是修改建议。”于凤至端起酒杯,“陈会长,违约责任百分之十太低了。我要提到百分之三十。”
陈金荣的笑容收了收。
“少奶奶,百分之三十,太高了。”
“不高。”于凤至放下酒杯,“我的货从中国运到美国,路上要走二十多天。真要出了事,我的损失不止百分之三十。船费、保险、关税,加起来至少货值的百分之四十。我要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我自己扛了一部分。”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
“少奶奶,您很会算账。”
“不算不行。”
陈金荣闷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百分之二十。不能再高了。”
“百分之二十五。”
“成。”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还有一条,不可抗力的定义太宽了。”她放下酒杯,“市场波动不能算不可抗力。”
陈金荣眉头拧起来。
“少奶奶,市场波动对两边都有影响。”
“对。所以应该两边一起扛,不能拿不可抗力当挡箭牌。”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奶奶,您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不是往绝路上逼,是往正路上带。”于凤至声音很平,“陈会长,咱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对头。合同写得公平,合作才能长久。您想赚快钱,找别人去。想长期干,就得按规矩来。”
陈金荣不吭声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连干了三杯。
“行。”他放下酒杯,“就按您说的改。”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酒楼出来,于凤至上了车,往椅背上一靠。
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跟陈金荣谈这一场,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出口。这人太精了,稍不留神就能把你绕进去。
“少奶奶,回酒店吗?”司机问。
“不。去邮局。”
邮局还没关门。于凤至进去把给秋月的信寄了,又写了封电报发给张学良:“合同谈判中,一切顺利。闾珣照片收到,瘦了,让他多吃饭。”
电报按字算钱,她每个字都掂量了半天,最后发了二十六个字。付了钱,走出邮局。
旧金山的夜里冷得很,海风从码头那边刮过来,带着咸腥味。于凤至站在邮局门口,把大衣裹紧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低沉沉的,像头大牲口在叫。
她忽然想起海参崴。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冷,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那会儿她撑过来了。
这回也能。
她上了车,回了酒店。
房间里,桌上还摊着那些合同和批注。她坐下来,一份一份重新看。改过的条款用红笔标着,她逐字逐句地核对。
陈金荣的合同,改完了。宋子文的,明天谈。史密斯的,后天谈。
一件一件来。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金门大桥的桥墩在夜色里像两把大剑,直直地戳向天空。
“铁蛋。”她声音很轻,“娘在美国,一切都好。别担心。”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宋子文。
“少奶奶,昨晚陈金荣的合同签了?”
“没。还在改。”
“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今天谈您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少奶奶,您真是一个人跟陈金荣谈的?没带律师?”
“带了。林律师。”
“林律师?那个铁嘴?”
“对。”
宋子文笑了:“少奶奶,您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于凤至没接话。
“今天中午,还是那家法国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谈合同。”
“好。”
于凤至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眼神还是硬的。
她对着镜子,慢慢描眉,涂口红。
一件一件来。
合同会签的。
订单会拿到的。
美国市场会打开的。
她于凤至,从来就不是会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