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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前线战报(第1/2页)
天津失守以后，圆明园里便接连几日不得安宁。
最叫咸丰恼火的，是天津方向始终不见后续动静。
西北妖人既能在海口打败英法舰队，又能轻易夺取天津，那么京师离他们便只剩下一步之遥，可天津的西北妖人偏偏停了下来。
他们占着城池，又在城外修筑营地，几次有探报传进京师，也只是说天津城中秩序逐渐恢复。
咸丰起初以为对方打完一场大仗，正在休整，便命兵部严密探查通州、武清一带的动静。
过了几日，天津依旧平静，他又疑心这股人兵力有限，京师城高池深，毕竟是大清二百余年的根本之地。
何况从陕西送来的消息，实在振奋人心——折子报称潼关已复克，歼敌万余，各路大军即将合围西安。
咸丰看完，特意命人将折子送给军机处传阅，又叫内务府准备赏赐。
那日用晚膳，他的胃口也难得好了一些。
皇帝这几年身体本就不大好，国事接连不顺，平日稍有烦心事便常常吃不下饭，次日召见军机大臣时，他甚至谈起陕西平定以后，该如何处置西北那伙来历不明之人。
端华当时还说，西安自古便是重镇，此番既经兵乱，日后应当另择得力大员坐镇，免得稍有疏忽，又生出变故。
谁知前后不过几日，事情便全变了！
咸丰皇帝正准备传晚膳，值守太监听说是陕西的紧急军报，不敢耽搁立即将文书送到御前。
咸丰起初还以为是后续消息，接过来时甚至顺口问了句：“僧王又打下什么地方了？”
送报的太监跪在一旁，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回话。
皇帝展开文书，眼前一黑，顿感天旋地转，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都展开了。
“这……这写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突然拔高，尖叫起来，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全没了？！”
跪在旁边的太监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把头伏得更低。咸丰见他不答，愈发怒不可遏，抓起军报便向他掷去。
“朕问你话！这折子是谁写的？前几日不是还说潼关已经拿下，歼敌万余吗？怎么一转眼，连僧格林沁都叫人捉了去！”
那太监慌忙捡起折子，连声请罪。咸丰却已从御座上站起来，指着殿外厉声吩咐，让人立即去军机处取前几日的捷报，他越说越急，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又停下，回头盯着太监手里的文书，脸色涨得通红。
“二十万大军啊！兵部当初怎么跟朕说的？三路并进，互相策应，洋兵又有洋枪洋炮助战，如今才打了几天？二十万人便全叫人吃了？”
说到最后，他竟气得声音发颤，一脚踢翻了身旁的脚凳。
“饭桶！废物！一群蠢才！平日里要饷要粮要兵要马，一个个说得比唱的好听，到了阵前竟连几日都撑不住！”
殿中伺候的人纷纷跪倒。
咸丰骂了好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终于伸手扶住御案，勉强缓了一口气。
他仍然不肯相信，命太监将军报重新展开，自己逐字逐句看过去，尤其将几个统兵将领的名字反复核对，仿佛只要找到一处笔误，便能证明这场惨败尚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军报写得十分清楚。咸丰看着看着，手便开始发抖。
他原本还想再骂几句，可望着那几个统兵将领的名字，突然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从后背一直窜到脖颈。
僧格林沁被俘了，那可是僧格林沁，大清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大小接战无数，勇猛无双，如今连封亲笔奏报都送不回来！
再往下，还有英吉利和法兰西！这些洋人平日里何等骄横，张口闭口便是坚船利炮，朝廷为了借用他们的兵力，又费了多少周折，如今同样叫人揍的落花流水。
想到这里，咸丰突然不骂了，他缓缓坐回御椅上，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军报，嘴唇却变得煞白。方才的怒气仿佛一下耗尽，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惊惧。
天津已经丢了，如今那伙人若从天津向北进兵，通州还能抵挡几日？京营那些多年遛鸟斗蛐蛐的废物能守得住几日？即便把热河的车马都备齐，圣驾又来不来得及离京？
这些念头接连涌上来，咸丰越想越乱，忽然想起了前明万历年的萨尔浒。
明廷当年也是分兵数路，指望一战荡平建州。谁知天命汗接连击破明军，此后辽东局势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清当年正是借着明朝国势日衰，才一步步得以入主中原。若此次陕西惨败也成了此后接连失利的开端，自己岂非成了……
景山那颗歪脖子树可还在那呢！
他越想越觉得喘不过气，伸手想去端茶，指尖碰到杯沿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杯被带得一歪，热茶洒了半桌，咸丰刚要发怒，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便向旁边栽去。
旁边的太监惊叫一声，赶紧扑上去扶住皇帝。另有几个人慌忙跑来，有的喊着传御医，有的急着去取热水，一时间乱作一团。
“都给朕闭嘴！”
咸丰挣扎着扶住椅背，喘息了好半天，才终于坐稳。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胸口堵得难受，连眼前那些人的面孔都像蒙了一层雾。
一个老太监跪在旁边，哆哆嗦嗦地劝道：“万岁爷，保重龙体要紧。军国大事，还有军机大臣们替皇上分忧……”
咸丰听见“分忧”这两个字，突然又激动起来。
“朕养着他们，便是让他们替朕分忧！可如今二十万人打没了，他们倒还要朕自己拿主意！一个个平日里满口忠君报国，到了这个时候，谁能给朕变出十万兵马来？”
他越说越急，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只得弯下腰，用帕子捂住嘴。几个太监吓得又要上前，被他摆手斥退。
咸丰坐着缓了许久，待呼吸稍稍平复，便伸手要回那份军报。殿里跪着的太监只见皇帝盯着纸上的字，眼眶渐渐泛红，嘴里忽然低声念叨起来，声音里泛着哭腔，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哪……”
过了好一阵，咸丰终于勉强收住情绪，声音沙哑地吩咐：“传载垣、端华、肃顺、文祥等即刻入园议事。告诉他们，京师已到了生死关头，谁敢耽搁，朕绝不轻饶！”
太监赶紧领旨，转身向外跑去。
咸丰望着他的背影，又急忙叫住。
“还有，热河那边，让内务府继续预备，先别声张。”
等几名军机大臣陆续赶到时，咸丰已经在殿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咸丰正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攥着前几日那份潼关捷报。殿中地上散着几张纸，还有一只被摔破的茶碗，几个太监跪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脸色涨红，见肃顺等人进来，立刻把折子朝他们扔了过去。
“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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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奏折落在肃顺脚边，他赶紧弯腰拾起，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听咸丰厉声喝道：“前几日怎么说的？潼关已下，歼敌万余，你们还议过给僧格林沁加恩的事情。如今呢？朕问你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位重臣凑着脑袋站在原地读了起来。
众军机：()
咸丰一直盯着他们，见众人看完以后竟都不敢开口，愈发怒不可遏。
“说话啊！平日里军机处议事，一个个不是很有主见吗？要兵要粮，朕哪一次没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倒全成了哑巴！”
肃顺只得硬着头皮奏道：“皇上息怒，臣等此前收到的确是前线捷报，只是恐怕还要进一步查明。臣请先严查前几日奏捷的官员，弄清楚消息究竟从何处传来，以免——”
“还查什么！”
咸丰猛地拍了一下御案，震得上面的茶盏一阵乱响。
“二十万人打没了，查清楚便能把人找回来？朕问的是怎么办！如今京师就在天津眼皮子底下，难道还要朕等你们把陕西的旧账查明白，再商量怎么守城？”
端华试探着说道：“皇上，各省尚有兵马，倘若严旨催调——”
“调谁的兵？”
咸丰盯着他，眼里布满血丝，过了一阵才骂道：“你们一个个只会说调兵！大军出征的时候折子里写得好看，什么兵威远播，什么一举荡平。现在人全没了，倒又叫朕从各省调兵。你们自己数数，这天下还有多少兵能调！”
肃顺赶紧跟着跪下，奏请皇帝保重身体，咸丰听见“保重身体”几个字怒气更盛，反问他难道自己今日还能安安心心养病，等着西北人打进紫禁城
肃顺表情如同死了爹妈，只得闭嘴。
载垣见事情僵住，便趁机提出，既然京师形势险恶，不妨将随驾人员和护卫先行编定，万一……也好护送圣驾尽快离京。
谁知咸丰又哈气了，“离京？你们现在便盼着朕离京了？”
载垣吃了一惊，连忙解释：“臣是为皇上安危考虑，圣驾是否启程，自当由皇上定夺。”
“预备车马，还预备车马！”咸丰越说越激动，“朕还坐在这里，你们倒先把朕出逃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京师是大清二百余年的根本之地，朕若一走天下人会怎么看？祖宗宗庙怎么办？皇阿玛留下来的江山，难道朕便这样拱手丢下？”
载垣跪在地上，连连称罪。
端华见状，急忙出面解释，说热河本就是皇家行宫，并非弃守京师，京城仍可留下重臣督办军务。
咸丰听得更加来气，骂道：“说得倒轻巧！天下督抚都识得字，难道还看不出朕为什么往热河去？”
端华心说你牛逼你牛逼，那老子闭嘴了。
偏偏肃顺这时又提出，热河距京师尚近，恐怕仍难确保圣驾安全，必要时还得考虑更远的盛京。
“盛京？”
咸丰听见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好啊！热河还嫌不够远，还要把朕送去盛京！那朕索性一路往北走，把京城、直隶、关内的江山全让给西北妖人，岂不是美哉？”
肃顺赶忙跪下：“皇上，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心热河一旦遭到威胁……”
“那你叫朕走到哪里才算安全？”咸丰逼近他几步，声音愈发尖厉，“出了山海关，还要不要再往北走？盛京保不住，是不是还要朕去吉林、黑龙江？祖宗当年从关外打进京城，传到朕这里，倒要叫你们护着朕一路退回去！好一个忠心为国的办法！”
肃顺脸色惨白，只得伏在地上，不断请罪。
咸丰望着跪在地上的几个重臣，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热河、盛京这些地方早已在自己心里想过好几遍，只是大臣们一旦当面说出来，便像有人将他最不愿承认的事情摆到了眼前。
夜色渐深，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声音便越来越大，连值守侍卫都在高声呼喝，咸丰原本就被今日的事情搅得心烦，此时听见外面乱成这样，顿时又动了怒。
“外头又出了什么事？圆明园的规矩都叫他们忘了？来人！把领班的太监叫进来，朕倒要问问他们，究竟在闹些什么！”
一名太监赶紧向外跑去，谁知还没走出殿门，便见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跪在台阶下便喊道：“万岁爷，天上……天上出了怪事！”
咸丰闻言大怒。
“混账！天上能出什么怪事？谁叫你这样大呼小叫，惊扰御前！来人，拖下去杖毙！”
那太监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却仍然指着天空，连声喊着请皇上亲自看看。
肃顺听出情形不对，先一步走到廊下，抬头望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端华见状，也赶紧跟出去。待看清夜空中的景象，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咸丰本就心烦，见两人出去以后竟都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亲自走到殿门外，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一个个——”
后半句话忽然戛然而止。
夜空中，无数明亮的光点正悬在圆明园上方。
那些光点排列得极其整齐，起初像一大片突然出现的星辰，随后却在众人眼前缓缓移动，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头冠、肩甲、身躯和双臂相继显现，金色光芒不断填入其中，片刻之间，一尊几乎占据半边夜空的金甲神人便出现在圆明园上方。
园中的太监、宫女早已跪倒一片，有人惊呼神仙显圣，也有人伏在地上不停磕头。值守侍卫虽然仍然握着兵器，却一个个仰头望着天空，不知该如何处置。
咸丰原本还满脸怒容，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死死望着那尊巨大的金甲神人，刚才因发怒而涨红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白日里二十万大军覆没，夜里便有如此异象出现在圆明园上空。
倘若是祥瑞，为何偏偏选在朝廷遭逢惨败的这一天？
倘若是天降警示，又究竟在警告什么？
咸丰自幼熟读经史，自然知道历代王朝遭逢大变之际，史书里往往少不了灾异与天象的记载。
可那些文字毕竟写在书上，如今一尊巨大的金甲神人竟真真切切悬在自己头顶，叫他一时连该不该跪下都拿不定主意。
身旁一名老太监已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喊道：“万岁爷，这是天上显圣了！上天显灵！”
咸丰听见这话，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本想斥责几句，却又担心自己当真冒犯了天上的神明，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头重新望向夜空，呼吸越来越急，手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旁的栏杆。
就在满园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尊金甲神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