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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务结束就删啊。”牟雯半真半假地说。她听到谢崇冷笑一声行,就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崇说。
“OK。那先这样。”牟雯说完挂断了电话。她依惯例给谢崇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但却被谢崇拒收了。谢崇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有病。牟雯想:谢崇,你有病吧?
谢崇为自己报了一仇,心中十分爽快。第二天落地国外,到了酒店,才又申请加牟雯好友。牟雯通过了,发了一个“?”。
谢崇回:你好。
牟雯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就不再跟他说话,谢崇也没有回复她。
谢崇这一天要去考察一系列广告场景的拍摄场景。凌美这一年要冲国际大奖,这是对谢崇的极高肯定。谢崇其人无比好胜,尽管总说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其实背地里是那个偷偷背书的学生。
他的好胜心令他根本无法懈怠。
Will此次与他同行,见他去考察还要穿得那样光鲜,就夸他:“都说Josh是公司的门面,到了新加坡门面也没倒。”
谢崇答:“过奖,底子好。”
Will就笑了起来。Will挺喜欢谢崇,谢崇这人直来直去,不惹他他绝不对人用坏心眼。公司也聘用过一些广告奇才,共事之后发现他们盛名难负。谢崇入职前管理层激烈讨论过,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直接相关经验,聘用他是非常冒险的事。但Luke坚持用他。
Luke的原话是:高管也有试用期,不行就开了呗。
Josh根本不给人开除他的机会,到岗的第一个月就过了一个五千万的年框提案,接下来有如神助,一路高歌猛进。别人还在惊讶的时候,Luke的头仰得更高了:选对人了,给他长脸了。
他们看完场地,谢崇说要去逛逛,Will反正也没事,就陪他一起。谢崇的逛逛,是去菜市场。谢崇挺爱看新加坡菜市场的“蔬菜上吊”,一排排高挂在架子上,高个子顺手摘下来,矮个子跳脚拿,特别好玩。
Will问他为什么来这,谢崇说:“菜市场是生活。”
他到哪都愿意来菜市场逛一逛,这是七八年的习惯。他小时是喜欢逛的,但中间有一些年他不逛,嫌人多,又无趣,不知为什么,有时候逛着逛着也会伤心。
跟牟雯结婚后,异地的菜市场成为他很喜欢的地方。他逛着逛着,发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买了高价空运回家里。牟雯对此有异议:北京什么都有,完全没必要花这样的钱。谢崇却不这样想,食材在自己生长的地方买来最好吃。
“蔬菜上吊是哲学。”谢崇说:“它们会不会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多保鲜一会儿?”
Will反应了一下,接受了谢崇这种无厘头的描述。他对卢米说:Josh像个小孩。
“老妖童吧!”卢米回。
“偏见。”
Josh逛完菜市场,拎着一条鱼,那情形挺搞笑。Will问他准备怎么吃,他说找人加工了吃。说着就拎去一家小餐厅,老板出来迎接他,说:“好久不见啊,今天还是做一半空运一半吗?”
“都做了。”
“家里那位不吃了?”老板问。
“家里没有那位了。”谢崇答。老板当即表示惋惜,谢崇说:没事,老板你讨过四次老婆呢,旁边的阿嬷有过五次老公呢,都不会孤独终老的。
Will在一边笑。
他真的太喜欢谢崇与人聊天的方式了,但他其实心里也觉得惋惜。有一次聚餐前,梁心给Will发消息:今天我们放倒Josh。Will问为什么?梁心说放倒了才好玩。
梁心因为做人力资源太久,特别热衷于与人“破冰”,这是她职业的恶趣味。她几乎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又都装作不知道。她邀请Will一起放倒谢崇,那一定是谢崇有了情况。
但Will也曾听说谢崇千杯不醉,似乎唯有Luke栾可与之相较。那天战况激烈,谢崇最终是醉了。
他喝醉了,他们才知道他离婚了,前妻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到了最后,他说我让牟雯来接我。牟雯当然不会来接他,因为牟雯把他拉黑了。
也因为这一次醉酒,Will知道了谢崇平日里那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模样背后,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失意。
他觉得挺可惜,替谢崇可惜。
吃饭时候,Will对谢崇说:“我猜你肯定知道我和卢米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总是拿卢米逗我。”
“你为什么喜欢卢米?”谢崇问:“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卢米多混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Will问。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版卢米。”
“闭嘴。”谢崇说,对这个比喻十分不屑。
Will是一个聪明人,他能看出谢崇对待感情的别扭,这一点也跟卢米有一点点像。在他心中:爱一个人是不该带有某种高傲的审视的,爱应该是平等的。
他主动跟谢崇讲起了他跟卢米,着重讲了他们如何打破成见最终在一起的那里时,谢崇问:“低头的感觉好吗?”
“我没觉得我在低头。”
“哦。”
谢崇也不知怎么,听Will讲那些的时候,不停地想起牟雯。尤其是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她一次次朝他跑来。那时他的心总有触动,但又觉得那是一种相互的吸引,从没想过那是牟雯的一种单方面的奔赴。
“我一次次去找卢米。”Will说:“卢米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修的,卢米不喜欢什么,我就不做什么。卢米一哭我就要崩溃了…我如果不对卢米这样,卢米会觉得我跟她其他的男朋友一样。”
这些谢崇好像都没做过。
他想到他跟牟雯在一起那些年,他看起来对牟雯很好,但那些好,好像并没像Will对卢米这样: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Will总结:“我跟卢米能有今天,是我自己争抢、争取来的。你不知道卢米身后有多少饿狼盯着她呢,我如果不做到,卢米凭什么跟我在一起呢?”
Will说完看着谢崇,见他垂眉思考,就端起酒杯,说:“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东西,都需要追逐。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你如果不千里万里赶去,你不会有机会亲眼看到。”
“你能为了看一次日照金山走几千公里,等不知几个日夜。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爱的人,赶一赶路呢?”Will见谢崇不动,就磕了下他的酒杯。
“所以那些你们把我灌醉,我都说什么了?”谢崇问。
“什么都说了。”Will说:“过程和答案,都是错的。Josh,你这么聪明,重考一次吧。”
谢崇根本没想在工作中交朋友。
他来凌美,也是诸多机缘巧合。最初是因为栾念,那是一个少有的妙人。没想到入职后遇到Will涂明,这是一个真正的有智慧的好人。
涂明跟他说这些话,可谓推心置腹。那么谢崇就能想到那天醉酒,他该是多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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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都知道了,又都装作不知道,忍得应该也挺辛苦吧。
谢崇感谢了涂明。
涂明能跟他说这些,令他挺意外的。他身边没有能谈这些的人,他只有钱颂这一个好朋友,然而钱颂对待感情十分笨拙,连个及格答案都交不出。没想到最后是涂明,把他的困惑点了出来。
谢崇几乎整夜未睡。
当然,牟雯也没睡。她在熬夜做图,而奚允呈刚从实验室出来,问她是否想去吃个夜宵。
“夜宵啊…”牟雯说:“去哪吃?”
“我带你去吃。”奚允呈说。
牟雯想了想说:“好啊。”
她并没问奚允呈要去吃什么,她只是想出门放放风。奚允呈开着一辆小车来接她,见到她就解释:“吃的东西不会特别好,但我很喜欢,什么都能吃一点。”
他带牟雯去了一条小街。
这小街像极了当年苏州街的那一条,卖什么的都有。在初冬的街头,飘着热气和香味。
牟雯穿着毛绒绒的大衣,头上戴着一个兔子耳朵发箍,站在那里吃炒面。奚允呈穿得普通些,但他脚上套着一双棉拖,是因为穿脱方便。两个人吃得很香,牟雯问奚允呈这一天有没有吸烟。
奚允呈说:没有,因为像你说的那样,每天都有进展。
牟雯就笑了。
牟雯吃了几样吃的,奚允呈羡慕她食欲好,他自己天一黑,“胃门”就自动关闭了,吃东西就像从门缝向里送,十分艰难。
“那你还找我吃宵夜?”牟雯说:“多难受啊,吃不下还要吃。”
“我看你吃也挺开心。”奚允呈说:“你吃了等于我吃了。”
“那我再吃根糖葫芦吧!”牟雯也不客气,从旁边的摊位挑了一根豆沙糖葫芦。一颗完整的山楂被切成两半,豆沙被夹在里面,像一个“开口笑”。
牟雯一口咬了一整颗,糖衣是脆的,声音很好听。她满意地笑了,奚允呈也笑了。
“我们学校里有一家糖葫芦好吃,你喜欢吃我下次给你带。”他说。
“好啊。”牟雯说。
她离婚后见过不少的男人,鲜少有男人令她真正觉得相处起来舒服。她讨厌被审视、审问。奚允呈不同,他令牟雯感觉到舒服。
吃过饭他将牟雯送回家,一直看着牟雯上楼。
楚凌说奚允呈没谈过恋爱,牟雯说那可真是天赋异禀啊。她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却真是这样想的。
第二个王志强跟她汇报:“谢哥说方案过了,让我安排砸墙了。”
“没提出任何意见?”牟雯有点惊讶。
“没提。”王志强说:“谢哥说他觉得咱们很专业、很用心,想必也不会把房子装坏。他装了以后是为了租给读书的孩子和家长,说满足日常居住和保证孩子学习环境就行。”
“没了?”牟雯又问。
“没了。”
“有文字确认吗?”
“有啊。”王志强拿出了谢崇用酒店的纸手写的授权书,竟然还按了红手印。
他这样,牟雯又有些担忧,让王志强把方案再给她看一下。她看了,没有问题。但是开工的时候她还是去了。
那个房子其实与牟雯有一点渊源:她当初差点住进去借此度过难关。后来是因为与谢崇结婚,才没有搬进去。
谢崇其他的房子在哪里她是不知道的,这个她确实是熟悉。
她对着图纸又看了眼房屋情况,最后对工长说:“砸吧。”
轰隆一声,那面装饰墙就有了裂缝。王志强在一边很激动,看着那冒起来的灰烟儿说:“雯姐,我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开张了。”
“往后开更多的张,加油。”
出了房子,看到谢崇给她发消息:“开工了?”
“开了。”
“顺利吗?”
“顺利。”牟雯答。
“劳你费心了。”
“谢总给我们机会,我们肯定当自己事办。”
“行,当个事办。”
两个人讲话都很官方,这让牟雯觉得放心。
那头王志强跟谢崇语音电话汇报当日装修情况,汇报着汇报着又跑偏了,说起自己是怎么来雯姐公司工作的。
王志强喜欢看电视。
那时他在宿舍很无聊,无意间看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那一期,节目最后牟雯说她的办公室装修好了,欢迎大家过去看看。
也不知怎么了,牟雯那期节目,完全契合了王志强内心里对“北漂”的想象,他看得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自己经历了重重磨难,最终在北京立足的景象。
于是他给节目组发信息,说想去这位牟雯女士的公司面试。王志强说到这里很得意:“谢哥,你是不知道那期栏目反响多大,有多少人去找雯姐面试。我可是雯姐万里挑一出来的。”
谢崇安静听了会儿,最后跟王志强说:“你真棒,忙去吧。”挂断了电话。
谢崇去找了那期栏目看。
他从前不太爱看这类的内容,他觉得很多东西都是写好剧本刻意表演出来的,都为了某种主题的升华。越是这样,越是失却真正的表达,所以他不爱看。
他找到了牟雯这一期。
那是牟雯在北京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日子,他看到了牟雯嘴上的燎泡,想起那一天是刘工家人卷款跑路,她被逼上了绝路。他问她是否需要钱,她没有用他的钱。那一天也是他提出离婚的那天,那更是对牟雯抽筋扒骨了。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座天桥。
牟雯笑着说我的朋友就站在那个位置等我,我从那里跑上天桥,一直跑到我朋友面前。人生的每一次相见,都是欢喜。
关于那个天桥的记忆,就这么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她的朋友,他一次次站在那里等她,她一次次跑向他。他也是她北京生活的一个部分,尽管在这个部分里他不具姓名,但他真实存在过。
牟雯啊。
牟雯啊。
谢崇就像那次在栾念他们面前醉酒一样,叫了三遍牟雯的名字:牟雯啊。
那么一场深刻的辜负,她只讲了欢快的那一个部分。那座天桥永远人来人往,就像北京永远在迎来送往。人流熙攘,他站在天桥下等她。
涂明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然后等待。他几乎不费力气,就拥有了她少年人一样真挚的爱情。他又随意轻轻拨弄,将那感情消磨殆尽。
天桥还在,他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朋友了。
谢崇心里很难受。
他想:我怎么就辜负了牟雯呢?有什么话我不能好好跟她说呢?有什么秘密不能跟她坦诚呢?我的生活有哪一扇门一定要向她关闭呢?我为何如此高傲呢?
涂明说得对:过程错了,答案也错了。
牟雯那么真心地爱着他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他想追上去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