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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汤的香味藏不住，那股子鲜味顺着杂屋的门缝往外钻，飘过院子，直往正屋灌。
徐家耀正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一锅白粥，筷子夹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鼻子吸了吸，脸色变了好几变。
“妈，你闻到没？”
吴美凤正往碗里舀粥，听了这话动作一顿。
“闻到什么？”
“鱼。”
徐家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椅子往后一推。
“还有笋，我闻着了，妈，你想想，他俩结婚连彩礼都没有，兜里能有几个钱？这鱼这笋哪来的？”
徐家耀又添了把火：“我就说嘛，他嘴上说不要家里一分钱，背地里还不是偷家里的东西？要不然拿什么吃？”
这话正好戳中了吴美凤的心窝子。
她在这个家当了快二十年的家，柴米油盐每一样都过她的手，灶台上少根葱她都清楚。
今天这鱼汤的香味，简直是打她的脸。
碗往桌上一墩，粥溅出来都顾不上擦。
“走！跟我去看看！”
吴美凤风风火火出了正屋，一路走到院子西头。
杂屋门关着，里面隐约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沈月低低的笑声。
吴美凤抬脚就踹，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门闩直接从里面弹飞出去，落在地上咣啷响了一下。
“我倒看看，你们偷了家里多少东西！”
屋里两个人正蹲在小方桌前吃饭。
桌上摆着一盆鱼汤，一碗炒笋，还有一小碟腌野菜。
沈月手里的筷子掉了，她整个人弹起来，脸唰一下白了，下意识就往徐水生身后缩。
吴美凤根本没看她，两只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盯住墙角那个米袋子。
“好啊！家里的米是不是被你们偷了？”
她伸手就要去翻那个袋子。
徐水生放下碗，站起来，一步迈过去，右手直接扣住吴美凤的手腕。
“谁让你动我们东西的？”
吴美凤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手腕被攥得发疼，挣了一下没挣动。
脸上挂不住了。
“这是徐家的屋！我想搜就搜！你一个吃徐家饭长大的，还敢拦我？”
她嗓门拔得老高，恨不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徐家耀跟在后面进了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带着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徐水生没松手。
他盯着吴美凤，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要搜，可以。先把这些年的账算清楚。”
吴美凤一愣。
“什么账？”
“我十五岁开始下地干活，挑水、砍柴、插秧、收稻，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十六岁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出去打零工，挣的钱一分没留全交回家。十七岁那年暑假，在镇上砖厂扛了两个月砖，三百二十块钱，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吴美凤的手腕，后退一步。
“那钱拿回来的第二天，你就揣着去县里给家耀交了学费。”
吴美凤脸色变了，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反驳。
徐水生没给她这个机会，冷哼一声。
“十八岁，我在镇上木器厂当学徒，师傅说我手艺好，本来要带我，结果你嫌学徒工资低，硬让我去石场背石头。那年我背了一整年的石头，腰到现在阴天还疼。挣了多少钱？六百。到手没捂热，又被你拿走了。”
“二十岁，我跟着隔壁村的货车跑运输，一趟来回赚二十块，风里来雨里去，半年没回过家。攒了八百块寄回来，你跟我爸说拿去还债了。还什么债？我后来才听村里人讲，那钱你拿去给家耀在县城租了房子，说是方便他找工作。”
这些账，前世的徐水生从来没算过。
那时候他窝囊，他憋屈，他觉得顶撞长辈丢人。
可重活一回，他把这些年吃过的亏受过的委屈全记在了脑子里。
吴美凤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口。
村里但凡上了年纪的人，谁没见过徐水生十几岁就开始干活挣钱？
谁不知道徐家耀从小到大花的那些钱是哪来的？
“我吃徐家饭？我这些年给徐家当牛做马，挣的钱够不够抵这口饭？”
吴美凤后退了半步，她从来没被徐水生这么怼过。
以前这个闷葫芦，骂他十句才回一句，还是嗫嚅着说不出个完整话。
现在这是换了个人？
但她不能认，一认，就等于承认这些年她在这个家占尽了便宜。
“你胡扯什么！”
吴美凤硬撑着嗓子喊了一声，可声音明显虚了不少。
徐水生没再接她的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拍在桌上。
“这些鱼是我今天在河里抓的，笋是山上挖的，米是我爸给的。你要不信，出门左转去河边看看，竹篓还沉在水里呢。”
吴美凤的脸一阵抽搐。
徐家耀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本来笃定这些东西是偷的，结果被当场堵了回来，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吴美凤见正面压不住，老招数又来了。
她一拍大腿，嗓子一扯，声音往院子外面传。
“好啊！娶了媳妇就不要这个家了！”
她两步冲到院子中间，冲着正屋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徐忠山！你出来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当着我的面算账，拿话堵我！这是要分家啊！”
徐忠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看吴美凤那副泼辣样子，又看看杂屋门口站着的徐水生，嘴巴闭上了。
夹在中间快二十年，他早就被磨没了脾气。
沈月躲在徐水生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指节发白。
徐水生感觉到身后那只手在抖，他反手握了一下沈月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然后松开，往前迈了一步。
“你喊什么？分家？行啊。”
吴美凤愣住了，她喊分家，本来是拿来要挟的，跟以前一样。
每次只要她把分家两个字往外一丢，徐忠山就怂了，赶紧过来哄。
可徐水生这句行啊，直接把她堵死了。
“从明天开始，我挣的钱，还有沈月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再交公。”
“分灶分钱分责任。以后我们夫妻自己做饭，自己的收入自己留。家里的重活也按人头算，谁也别把我当免费长工使唤。”
吴美凤的脸抽了好几下，到最后直接扭曲了。
她嘴上最嫌弃徐水生，恨不得他明天就从这个家消失。
可真要分开算，她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家里挑水，徐水生干的，砍柴，徐水生干的，下地插秧收稻，徐水生干的，修屋顶补围墙赶集卖粮食，全是徐水生干的。
徐家耀呢？
大学毕业在家等着冯家那边安排工作，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真分了家，苦活没人干不说，连徐水生那份收入都没了。
这不是分家，这是要她的命。
“你，你敢！”
吴美凤冲上来还要骂，手指头都快戳到徐水生鼻子上了。
徐水生伸手拨开吴美凤的手指，侧身一让，另一只手搭在杂屋门框上。
“这事没什么敢不敢的，你不同意也一样，从今天起就这么办。”
说完他直接把吴美凤往门外一送，吴美凤被推得连退了三步，等站稳的时候已经在院子里了。
杂屋的门在她面前关上。
吴美凤站在院子中间，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她对着那扇关死的门骂了起来，从白眼狼骂到丧良心的，从忘恩负义骂到天打雷劈，翻来覆去那几句车轱辘话。
屋里没有一点动静。
院墙外头，隔壁张家婶子王家老头都探着脑袋往里瞅，七嘴八舌小声嘀咕。
吴美凤骂了足足一刻钟，嗓子冒烟，里面还是没人出来。
她扭头看正屋，徐忠山站在门口，低着头不吭声。
徐家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回了自己屋，连个影子都没有。
没人帮腔，没人附和，连个台阶都没人给递。
吴美凤一甩袖子，恨恨地回了正屋，摔门的动静震得院墙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