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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登门借枪父子反目
洛阳张举人家如今愁云惨澹,自从矿监鲁坤派人强占孟家宅邸后,张举人就慌了手脚,一方面派人去安平找刘进夯实关系,另一方面归拢在洛阳城内外的产业,哪有契约明确在名下的多少还有几分底气,什么投献,什么托名,要么抓紧入册,要么抓紧变卖。
入册归在自家名下后税可不会少交,优免的那份莫说没有余度,早就加倍的用了,那矿监身上还兼着税监,肯定会在这块做文章,而变卖这个,如今家家都在变卖产业,价钱根本卖不上去。
虽说不少财货产业都是张举人中举后置办下来的,怎么算都是赚的,奈何人心如此,这肉只要长在自家身上了,再割下去就撕心裂肺的疼,那是万万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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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等心境下,张举人宅院上下各个小心谨慎,生怕小事触碰了自家老爷的霉头,白白挨一顿家法板子,反倒是在前门值守的门房落得清闲,如今洛阳城内士绅豪商各自忙乱,哪还顾得上什么拜访应酬,原本正月二月迎来送往最是忙碌,现在只缩在角落打瞌睡。
正昏昏欲睡间,却听到街巷口有马蹄声响,门房开始不想睁眼,下一刻却想到「莫非是矿监手下过来了」,直接打了个激灵探走下台阶张望,那伙虎狼据说已经在洛阳城内外开始活动,真要来了,早一刻进去报信也是好的。
没曾想却是个穿着青色盘领官袍,带着皮质暖帽的官员和差人,各自骑马鱼贯而来,门房松了口气,举人士绅家的门子也算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巡检,虽说这十几骑且差不多一人双马的队伍太过气派了,可终究是个巡检。
这种杂职官都不在自家举人老爷眼里的,也不知道来这城西富贵地方作甚,难不成是
要去别家办差访友的,没曾想这队人径直到了跟前,为首那巡检官员笑着询问:「禀报你家主人;就说安平刘进来访。」
安平县?那不是西边的偏地小县,你求见我家老爷,居然这么倨傲的自报......门房腹诽几句,突然反应过来,自家老爷年前年后总在念叨的不就是这安平刘进,年前好像总说这刘进是「恶贯满盈」「欺行霸市」「边鄙豺狼」,年后就是「仗义有为」「慷慨侠气」「处事公道」的那个,还派大管事初三就出发带着礼物送帖子拜年的。
门子别看是守门通报,宅子内的消息,老爷的评判却也能及时知道,不然做得差了,对外失礼,对内惹怒家主,上上下下都会给他通报消息。
「原来是刘老爷来访,还请刘老爷下马暂歇,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门子腰弯得都快断掉,满脸真情实意的笑容,说完后就立刻向着门内狂奔而去,刘进一干人各自下马,只有街巷两端的骑马庄丁没有下,只是盯着能出入的路口地方。
没过多久,就能听到门内跑步声响,略有气喘的张举人已经来到门前,看到真是刘进后,一边连忙拱手迎上去,一边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愕然和惊疑。
「巡检快里面请,巡检不用担心部下,都有人招呼接待。」
后面自有管事仆役的跟上,安排在何处拴马,领到一进院那边奉茶之类,刘进身后的五个庄丁,没有理会张家管事的引导,径直跟着刘进向里面走去。
「巡检来洛阳莫非是有公干?还请办完早回,那矿监的手下已经在洛阳开始活动,巡
检或许不知,两条街外那云溪先生的故居老宅已经被矿监的人占了,现在每日里几十号凶神恶煞之辈进进出出,弄得咱们这边乌烟瘴气。」
张举人的话不少,或许是在自家很多担忧甚至怨愤也不好说出口,相对外人的刘进一来,立刻有了倾吐的对象,张举人还等着去内堂坐下,要好好说说矿监来到后的应对。
没走几步,刘进用平常的声调询问:「张老爷,听说你家招募了几个护卫?」
「巡检连这个都知道?确实招了六个护卫,都是在河南卫做过亲军的老卒,你也知道,那矿监手下都是江湖绿林的恶徒,我家女眷和细软都得有些防备才好。」
「烦请领我去护卫居住的宅院看看,他们练武也应该在那边。」
张举人已经有些发懵,心说那等粗鄙武夫,我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你如今登门也是贵客来访,不去内堂喝茶去那边作甚,难不成武夫好武,要去切磋一二。
「刘巡检..
」
刚想分说几句,却正和刘进对视,刘进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很冰冷,那笑意正在迅速地收起,变成不容置疑的神情,张举人还真没见识过这个,心里大跳了几下,连忙顺着说道:「难得巡检还有这般兴致,那就随我来,我领巡检过去看看。
过去路上少不得还絮叨几句,这几位护卫年纪都大了,但还能唬得住人,当时亲戚介绍时候说这几位在河南卫也有些办法,若有什么不长眼的上门滋扰,他们拦得住,就算矿监爪牙对军兵出身的也有些顾忌云云。
「......家什倒是挺全的,也不知道真会假会....
说话间也已经到了那几个护卫的宅院,在张府后门附近,相邻就是柴房和库房,还不如张府上体面仆役的住处,胜在宽敞些,这边打开院门,刘进和张举人一进去,却看到几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闲聊,看到有人进来后忙不迭地站起。
看着请来的护卫这般懈怠,张举人顿时恼怒,刚要训斥,却发现刘进注意力不在这几个护卫身上,反而看着一旁的兵器架子,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张举人突然意识到,招募护卫这个事自己做得很隐蔽,唯恐招人耻笑或者惹人盯上,洛阳城内的交际都知道的不多,刘进怎么知道。
「张老爷,今日里给这几位护卫兄弟放个假,明日里再来,出去耍子银钱我出了。」
张举人愈发迷惑,可刘进说得虽然和气,脸上却已经没了笑容,张举人下意识觉得不该质疑,何况跟着刘进进来的几个青壮越来越近。
「哪用刘巡检破费。」
客气了句,就安排那几位护卫放假,还没等他让管事给钱,刘进手下先掏出散碎银钱给了过去,那几位护卫在大夥进了院子的时候开始错愕,随即紧张,却不是怕那张举人,而是对刘进一行人有所畏惧。
只不过听说放假,又有足够玩乐的银钱给过来,也就不在意什么古怪惊惧,笑嘻嘻的躬身谢过,不做一丝停留的出了院子出城去南关快活了。
等这几人一走,刘进却走到那兵器架子跟前,将架子上的一根长矛抽出来,用手指在矛刃上刮擦两下,微微点头,又转身对不明所以的张举人笑道:「借这六根长矛用用。」
张举人突然醒过味来,这刘巡检今日来访的目的就是借着六根长矛,至于借这六根长矛做什么,张举人很好奇但不敢问。
「这值得什么,刘巡检拿去就是。」
「今后张老爷若有什么事,刘某力所能及的绝不会含糊半句,只是还要借些东西。」
..巡检请讲..
」
「借贵府上这个院子一用..
」
********
「这巷子里那几家的孩子太皮了,从早到晚的乱窜,也就是觉得这片拐子少,每日里不防着寺里的追兵探子,倒要防着这些崽子冲进来。」
「昨天有个小子磕破了头,一脑袋血,哇哇的哭,估摸着其他家都被吓坏了,今天都
不放出来了。」
行空与通德居住的宅院不小,但此时却只有两个人住着,就在二进院卧房里吃饭,饭菜也很简单,就是两碗面条和两碟小菜,一碟盐豆,一碟切得大小不一的牛肉,闲聊几句,面条放凉了些,行空捧起碗吃得风卷残云一般,神色萎靡的通德却看着面条和小菜发愣,随即一拍桌子,没好气的言语:「这面要用鸡汤啊!老子我十几年没吃过这没滋味的营生,还有这咸牛肉要齁死卖盐的,硬的能砸死人,这怎么吃?老子吃这个养不好病,倒是要吃死自己!」
「师父,我在刘家庄那时候,吃的都是白水煮的杂粮面条,想吃肉和鸡蛋还得花钱自己买,刘大哥那边每日里也都是杂粮饼子和面条,最多吃几个鸡蛋的,咱们这不是在外面躲着....
「天天念叨你那劳什子大哥,寺里那些年轻才俊不去交结,你这大哥有什么用,反倒是让行苦跑了。」
「师父,行苦师兄一路和咱们千辛万苦都没逃,这次又怎么会跑,刘大哥是和徒弟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是过命的交情,刘大哥要是能救,就一定会来救,要是他不来,那就是咱们救不得了!」
通德被这几句话顶得呼吸都粗重起来,盯着行空怒声喝骂:「老子是你爹,还他娘的叫师父,老子要不是为了你将来过得富贵,何苦去争这个监院,老子到底是为了谁才落到这般境地!」
行空把面汤喝了个乾净,放下碗闷声回答:「师父,可也没有老子带着儿子下山找相好的,那相好比儿子才大三岁!」
「扯你娘的臊,你娘就是为了生你没的,老子难道要守个十几二十年,老子找女人总比那些找徒弟的强。」
看着面色涨红的暴怒通德,行空无奈摇头,这摇头却让通德和尚更怒,拿起手里的面碗当头就砸了过来,行空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闪躲,可那面碗里装着汤面,汤汁面条的泼洒却躲不过了,脸上衣襟都被淋到,那碗砸到屋角摔了个粉碎。
行空露出极无奈的表情,只是伸手抹了抹脸,又把面条摘去,却一言不发,这等反应让通德更怒,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册子又是甩了过去,丢过去还在怒吼:「去南城,去南关,给老子买烧鸡和酱肉,再去打几斤洛阳春好酒来,你这个不孝的混帐,老子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要在这宅子里亏待死,快给老子去,不然老子就大喊大叫,把通惠那杂碎的手下喊过来,咱们一起了帐。」
丢过来的册子颇有份量,行空却知道这册子只有外皮是纸,里面是金叶子。
看着大喊大叫已经失态的通德,言语上从不肯吃亏的行空沉默了,又把粘在额头上的一根面条摘走,站起对通德说道:「师父你在这边等着,我去给你买酒肉回来,这碎碗之类的不用管,我回来收拾。」
「一定要买南城半生记的,不是他家的我不吃。」
通德好似失去了理智,说话声音尖利,声音都已经沙哑,听到「半生记」这个名字,行空叹了口气:「徒儿知道的,小时候你让人买给我吃的。」
说完后,行空转身向外走去,身后通德还在扯着嗓子喊:「门户都打开,免得有什么动静老子听不着,他娘的,白养你了,连声爹都不愿意叫。」
行空脚步加快,只是回头摆摆手。
能听到外面门被行空打开的声音,通德在屋子里几乎是竖起耳朵听着,听着人离开院子的动静,通德整个人顿时瘫在了炕上,深深喘息几口,又挣扎着爬起来,他本就是身体刚刚恢复,活动起来很不方便。
通德在屋子里找了角落,用破碗碎片撬开早已松动的地砖,却把身上一条两掌宽的布腰带解下,摺叠一二塞进了地砖下面,又把挖出来的土放在屋内花盆中,这才吃力的坐回到炕上,顺手拿了块牛肉吃,咀嚼几下颇为吃力,好不容易才咽下去,恨恨骂道:「明知道盐贵,还他娘的这么舍得用盐。」
骂完后,又拈起一块丢进嘴里,依旧皱眉,倒是没了方才的挑剔和狂躁,居然还去拿了几颗盐豆吃。
就这么慢悠悠的吃着,甚至还自己喝了几碗凉掉的茶水,通德听到外面的动静有变化。
宅院门户都被打开,即便在二进卧房也能听得清楚,本来里外都很安静,此时却嘈杂纷扰起来。
「就是这边!」
甚至还有这兴奋言语传过来,通德朝着地上啐了口,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把连鞘的短刺塞在袖子里,撑着身体下了炕,一步步向外走去,走到那碎碗面条的狼藉处,还看着笑了下。
出了正堂客厅,拖着身体一步步向前挪,从一进院前堂边门掀帘子进去,就是迎客的一进院前厅了。
只是通德和尚人才进去,就呆立在门边。
顺着大敞的门户看过去,前院已经有几位穿着劲装短袍的武人走了进来,甚至有两位的打扮他还很熟悉,寺里武僧外出就是这个装束,后续还有人往院子里走,甚至还有人上了墙头。
他们手持长短兵器,同样看见了前厅边门处的通德,脸上个个兴奋,彼此交头接耳,却不敢往里走。
通德没有在意这些人,本该走远了去南城买酱肉烧鸡的行空正坐在椅子上,很无所谓的看着进来的人,边把袍服撩起来塞进腰带里。
「你这傻......傻..
」
通德盯着行空,颤抖着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眼泪也控制不住滚滚流淌。
「师父你演的太假了,要是不摔那个面碗还更像回事,徒儿不会把师父丢下的。」
..你现在还能跑,他们挡不住你,快跑,顺着后门跑,就算有埋伏,你也能杀的出去,别管我....
「师父,行痴师兄没逃,给咱们断后战死,徒儿我更不会逃,我觉得行苦师兄也不会逃,只是来不及了。」
「傻子,傻子,咱们家..
」
行空收拾完后站起,已经给手中那根大棍的一端装了韦陀杵的尖刺部分,就是长矛的规制。
「要死一起死,咱们师徒还有其他师兄弟一起去什么极乐世界享福。」
...那是骗人的.....
通德心痛的说不出话来,行空却回头笑着点点头,手持大棍走出了屋子。
从行空站起,进了院子的那些劲装武人就下意识后退,等行空向外走,更是没有能停住不动的,都是举起武器神色紧绷,步步后退,有的都靠上墙壁,还想着向后蹭。
他们可都知道眼前这个短发的高壮年轻人,曾经一人杀伤近三十伏兵和追兵,有几位武僧更是恐惧异常,他们本就知道行空的高强,后来杀戮更是证明了这些。
「瞧瞧你们这个老鼠样子,又说在嵩山练出来了,又说什么绿林道上有名,把你们自夸那劲头拿出来啊!」
院外有不屑的声音响起,本来还轻松自若的行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立刻变了,转头对通德叮嘱:「通慈师叔来了,徒儿顾不得师父了,师父你自己保重,后院这时候也应该有人往前面摸,师父小心被他们拿了。」
通德也是惨笑,轻拍了拍袖子,闷声回覆:「师父也没含糊过!」
说话间,一名胖大汉子从院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干人物,这几位头上都带着毛毡圆帽,能看出鬓角没有头发。
这胖大汉子比行空还要高出半个头去,进门时候看着都要撞到门檐了,胖大汉子手里的兵器却和行空一个样式,那胖大汉子瞅了眼后面已经缓缓坐下的通德,却看着行空笑了,笑的声音不小,甚至能听到袍服下的铁叶撞击动静。
「你是我手里最出挑的徒弟,这次更是大涨了我的脸面,结果要喊我师叔,喊你爹做师父,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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