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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那边司行方如丧家之犬。
带了亲卫,一路狂奔。
直到奔出了五十余里,司行方这才勒住了缰绳。
回头看去,身后烟尘滚滚,却不见旌旗。
司行方心中稍定,随即涌起一股庆幸。
幸亏留下了王寅。
一万条人命,换自己一条命,这笔买卖做得值。
在他看来,王寅必死无疑。
面对武植那种杀神,还有梁山那群如狼似虎的悍将,一万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大帅,我们要不要歇歇?”
身旁的亲兵校尉小心问道。
司行方刚想点头,忽然后队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斥候飞马赶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启禀大帅,后方发现一支残军,打着我军旗号,正在快速靠拢!”
司行方眉头一皱。
“残军?哪里的残军?”
“看旗号……似乎是王尚书的部曲!”
什么?
司行方心里咯噔一下。
王寅?
他不是应该在乱军之中被剁成肉泥了吗?
怎么可能还活着?
难道是诈?
司行方生性多疑,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
“来了多少人?”他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约莫百余骑。”斥候回报,“个个带伤,极其狼狈。”
一百人?
司行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若是有大军埋伏,断然不会只派一百人来送死。
而且如果王寅真的投降了梁山,带兵来追,也不该只有这点人马。
难道这王寅真是命大,杀出了一条血路?
心思电转间,司行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表情。
那是惊喜交加,又带着几分痛惜的神色。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足。
毕竟周围还有这么多将士看着。
若是对死里逃生的兄弟不闻不问,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
“快!快带我去!”
“王尚书乃我南国栋梁,若能生还,那是天佑我大军!”
司行方拨转马头,迎了上去。
不消片刻,前方尘土中现出一队人马。
惨。
太惨了。
这是司行方的第一印象。
为首那将,正是王寅。
只是此刻的王寅,哪里还有平日里儒将的风采?
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
身上的战甲破碎不堪,左肩护心镜更是凹进去一大块,显然是受了重击。
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板结在衣袍上。
他身后的百余名亲兵,更是个个带伤。
这分明就是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厮杀。
司行方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王尚书!”
司行方大吼一声,策马冲上前去,竟然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哥哥以为你……以为你回不来了啊!”
王寅在马上摇摇欲坠。
见司行方过来,他挣扎着想要下马行礼,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这一幕演得极真。
司行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王寅。
入手处,全是黏腻的血污。
“司将军……”
“末将……幸不辱命。”
司行方紧紧握住王寅的手臂,脸上满是关切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只是不知……那一万弟兄?”
王寅身子一颤,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没了。”
“都没了。”
王寅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武植亲自带兵冲阵……他简直不是人。”
“弟兄们拼死护着我突围,一万人……最后只剩这百十来个。”
司行方听得心惊肉跳。
同时也庆幸,幸亏自己跑得快。
但随即,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浮上心头。
既然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梁山为什么没追上来?
“那武植呢?”
司行方盯着王寅的眼睛,语气虽然尽量平和,问道:
“武植何在?”
“他有没有追来?”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也是王寅必须过的一关。
王寅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抬起头,迎着司行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差一点。”
“就差一点,末将的人头就被那武植挂在马前了。”
王寅指了指自己左肩那个恐怖的凹痕。
“这是武植那一枪扫的。”
“若非亲兵拼死挡了一下,早已粉身碎骨。”
司行方看着那个凹痕,暗暗点头。
这种力道,确实像是那个怪物的手段。
“那王尚书是如何脱身的?”司行方追问。
他不相信武植会大发慈悲放人。
王寅深吸一口气,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末将自知必死,也不想活了。”
“突围无望之际,我想着杀一个够本,便取出了铁胎弓。”
说到这里,王寅顿了顿。
司行方知道王寅的箭法,那是百步穿杨的绝技。
“我本想射杀武植。”
“奈何乱军之中,那厮身法太快,又有重甲护身,难以得手。”
“眼看他就要追上末将。”
“情急之下,末将只能行险一搏。”
王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射人先射马!”
“我那一箭,没射人,而是射中了他胯下那匹宝马。”
司行方一愣。
射马?
这倒是个法子。
可是射死了马,武植换一匹马不就能继续追了吗?
怎么可能因为死了一匹马就放过到嘴的肥肉?
王寅似乎看出了司行方的疑惑,接着说道:
“我们都不知,武植似乎对那匹马极为看重。”
“战马中箭倒地,那厮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换马追击,而是滚鞍落马,去查看马匹伤势。”
“甚至还为此大发雷霆,喝止了左右的追兵。”
“末将这才捡了一条命,带着残部钻进林子,绕道赶了回来。”
这番话,若是换了别人说,司行方定然不信。
哪有主帅为了匹畜生放弃战机的?
但是放在武植身上……
司行方反而信了三分。
江湖传闻,那武植虽然悍勇,但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主。
这种人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是能够理解的。
司行方心中冷笑。
若是他,别说死一匹马,就是死个亲儿子,只要能斩杀敌军大将,他也绝不回头。
这武植终究是草莽出身,格局太小。
为了一匹畜生,放跑了王寅,也放跑了自己。
也许这是天意!
司行方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一个射人先射马!”
“王尚书这一箭,不仅救了自己,更是救了我全军啊!”
“若是那武植紧追不舍,我等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此乃大功一件!”
王寅苦笑一声:“败军之将,何谈功劳,只求将军不治罪便是。”
“哎!兄弟说的哪里话!”
司行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你我兄弟,患难与共。”
“你能活着回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话虽如此,司行方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他依然派出了数波斥候,往后方十里、二十里探查。
必须确认武植真的停下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
王寅和那一百亲兵被安置在军中修整。
司行方则在临时的大帐中焦急地等待消息。
终于。
第一波探马回来了。
“报!后方十里无追兵!”
司行方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第二波。
“报!后方二十里处发现梁山旗帜,但大军已经扎营,似乎并不急于进军!”
扎营了?
司行方彻底信了。
看来王寅那一箭真的起了作用。
武植那厮因为爱马受伤,居然选择了修整?
“天助我也!”
司行方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王寅没有撒谎。
他是真的拼死逃回来的。
而且还立了大功,迟滞了敌军的追击。
这样的一员虎将,自己之前居然还想拿他当弃子,实在是不应该。
既然回来了,那就得好好笼络。
毕竟接下来突围,还得依仗王寅的勇武和谋略。
司行方高声喝道:
“传令下去!”
“大军就地扎营!”
“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好好吃一顿!”
“另外,把本帅珍藏的金疮药,还有那坛好酒,都给王尚书送去!”
夜幕降临。
荒野之上,点起了连绵的篝火。
南军虽然是败军,但此刻确认追兵已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司行方为了保险起见,又派了十多波探马,轮番前出打探。
回报的消息如出一辙。
梁山大营安静如鸡,没有任何拔寨起兵的迹象。
这彻底坐实了王寅的说法。
大帐之中。
司行方端坐主位,手里拿着一块烤熟的羊肉,却并未下口。
他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甩开了武植,只要明日再急行军一日,就能逃出济州地界。
正想着,帐帘一挑。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王寅走了进来。
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透出血迹。
“将军。”
王寅抱拳行礼。
司行方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王尚书,你怎么不在帐中歇息?”
“伤势如何了?”
王寅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末将心里不踏实,特来看看将军有何部署。”
“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武植那是猛虎,随时可能扑上来。”
司行方哈哈一笑,拉着王寅坐下。
“尚书过虑了。”
“刚才探马回报了十几次,梁山那边毫无动静。”
“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来,陪哥哥喝一杯!”
司行方亲自给王寅倒了一碗酒。
酒香四溢。
王寅看着那碗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安稳觉?
过了今晚,你这辈子都能睡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