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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若若把教医术的地点从院子搬到了后山。
孩子们上午在私塾上完课,中午吃了饭,就跟着她进山。
她背了一个竹篓,里面装着药锄、小铲子、几个布袋和一本手绘的草药图谱。
四个孩子一人背一个小竹篓,跟在后面。
赵森走在最后,沿路用手里的树枝在树干上刻记号——这是赵长风教的反向追踪课的内容,他在自己练习。
四月的后山草木葱茏,野生的药材到处都是——车前草贴着地皮长在路边,益母草在向阳的坡地上开着一串串淡紫色小花,薄荷在溪边一丛一丛地生着,手指一捻就冒出清凉刺鼻的香气。
林若若每找到一种药材,就让四个孩子围过来,教他们认叶子、认花、认气味、认生长环境,然后亲手挖一株装进竹篓里。
“这是车前草,清热的。你们爹夏天干活上火了,眼睛红、嗓子疼,就用这个煮水喝。”
她用小铲子连根挖起一株,抖掉泥土,放进竹篓,“全草入药,根、叶、籽都能用。”
“这个呢?”赵峰蹲在一丛开着黄花的植物旁边,伸手就要扯。
“蒲公英。”林若若按住他的手,“也是清热药,但跟车前草不一样——蒲公英偏于解毒消肿,身上长了疮疖、乳痈,捣烂了敷上去。你们要记住,同样都是清热药,用法不同,不能混用。”
她从竹篓里拿出那本手绘图谱翻开,指着上面画的两种植物给孩子们看对比。
图谱是她自己画的,每一幅都标注了药名、性味、归经、功效和禁忌,字迹工整,画工精细。
赵森接过图谱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敬意。
“娘,这本书是你自己画的?”
“不是,是一位前辈画的。”
林若若眨了眨眼睛,把图谱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带你们认十种药,回去要背熟。明天考你们——我会把药放在桌上,蒙上你们眼睛,光靠摸和闻,你们要能认出是哪味药。”
赵林在旁边默默地把十种药的名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记性好,但做事谨慎,每个药名都在心里默念三遍才敢确认。
走到溪边的时候,林若若忽然停下来,指着溪对岸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问赵晓静:“晓静,你看那丛花——几朵?”
赵晓静眯着眼睛数了数:“六朵——不对,七朵。”
“哪一朵最大?”
“最右边那朵。”
“花瓣呢?能看到几瓣?”
赵晓静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五瓣。”
林若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让赵晓静在认药材的过程中练习眼力——这是学医的基本功之一,望诊的第一步就是练眼力,要能在纷杂的症状中一眼看出最关键的细节。
以后无论是诊病还是配药,眼睛越利,越不容易出错。
赵森也注意到了娘的用意。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假装洗手,实际上目光在扫视溪对岸——他看到了那丛小白花后面两丈远的地方,有一截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新鲜,说明有人从那里走过,时间不超过半天。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位置,打算回去告诉爹。
下午回到家,四个孩子在堂屋里把采回来的药材摊开在竹匾上晾晒。
林若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图谱,挨个考他们药名和功效。
赵峰背错了一味,把夏枯草和益母草的功效记反了,林若若没有直接纠正他,而是让他自己翻开图谱找到对应的那一页,念三遍,然后默写。
赵峰写错了一个字,林若若让他重写。
他龇了龇牙,但看到娘脸上没有半点商量的表情,就把牙收回去了,乖乖地重新写。
赵晓静在旁边用小石臼捣药,捣的是今天采回来的车前草。
她年纪小还背不了那么多药理,林若若先教她认药、捣药、晒药,从最基础的做起。
她捣得很认真,小拳头攥着石杵,一下一下地砸,绿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的气味。
赵长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林若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图谱,四个孩子围坐在竹匾旁边,捣药的捣药,背书的背书,默写的默写。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们的人和影子都镀了一层金。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因为他怕自己一进去,这个画面就散了。
今日一早,是负重跑。山根带队,赵长风押尾。跑完继续扎马步。
入夜之后,梁石的武功课又开始了。
今夜教的是基本步法——弓步、马步、虚步、仆步、歇步,五种步型的转换。
梁石在前面示范,四个孩子在后面跟着走。
从弓步到虚步,重心后移,前脚掌点地;从虚步到仆步,身体下沉,一腿屈膝一腿伸直;从仆步到歇步,交叉双腿,身体如坐。
梁石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步型转换之间没有一点多余的晃动,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竹子——根扎得深,上身灵活自如。
四个孩子在后面跟着走,从院子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走了五趟。
赵峰的平衡感好,学得最快,但姿势不够标准,马步转弓步的时候重心总是前倾。
赵林最认真,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但身体偏僵硬,歇步的时候肩膀不由自主地耸起来。
赵晓静腿短步子小,有些步法跟不上,但她不着急,自己放慢了节奏,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赵森走在最前面。梁石看他的步法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最长。
“赵森的步感很好。”梁石对站在廊檐下的赵长风说了一句,“脚掌落地知道该用几分力,重心转换也流畅——这是天赋。明天开始,他在步法上可以加快进度了。”
赵长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着赵森在月光下练步法的身影,想起那天晚上在县衙后堂看到他手腕上翻开的皮肉,又想起他在策论上写下的那句“先成人,后成材”。
这个孩子,正在用每一拳、每一步、每一个站桩,把那天晚上攒下的恐惧一点一点地锻造成骨头。
训练快结束时,赵峰忽然问了一句:“梁师父,你武功这么厉害,为什么以前只劈柴喂马种地开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石正在收拾兵器架上的木刀。
他停了一下,把赵森的木刀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赵峰。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被冒犯后的不快,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怅然。
“劈柴和练武,都是手上功夫。”他说,“把柴劈好,也是一种练法。心里的东西太多,招式就慢了。你爹让我在赵家劈柴,是在帮我清空心里的东西。”
赵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森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梁石。
他注意到梁石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柄,又像是放开了什么东西。
熄灯前,林若若去孩子们屋里看了一眼。晓静跟着阿兰睡了。以后也得自己睡。
炕上横七竖八躺了三个小家伙,被子蹬得乱七八糟。她把被子挨个拉好,在赵森的炕边多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赵森的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样时刻绷着。手也松开了,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连睡觉都攥着拳。
林若若看了很久,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赵长风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四把木刀。
他挨个试了试刀柄上缠的布条是否牢固,然后把最长的那个——赵森的——用砂纸又打磨了一圈,直到刀柄的形状完美贴合手掌的弧度。
“还不睡?”林若若走到他身边。
“就睡了。”他把木刀放回兵器架上,直起腰来看着她,“若若,梁石今晚跟我交了句底——他说以赵森的悟性,三年可以小成。三个月之后,这几个孩子遇到王若曦那种事,就不是他们跑了——是对面跑。”
林若若安静地看着他。
“他还说了一句。”赵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赵家如果愿意,他可以倾囊相授。不问前程。”
“倾囊相授?”林若若的眉毛微微扬起,“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所以我才跟你说。”赵长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梁石这个人,心里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重。他说劈柴是在清空心里的东西——这句话不是比喻。他是真的在借这个磨自己的心。”
“那就让他教。”林若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孩子们把武功底子练扎实了,我就开始教近身格斗。到时候文武相济,才是真正能保命的本事。”
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草药的清香,把兵器架上四把木刀的布条吹得轻轻晃动。
那方端砚静静地躺在堂屋的书桌上,月光落在砚底那行刻字上,一笔一画,清晰如昨。
石可破也,不可夺其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