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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后院练功场上的沙地被晒得发烫，四个孩子赤脚在上面练步法，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梅花桩被汗水浸过的木头泛着深色的光泽，兵器架上的真家伙越来越多——赵峰的刀换了第三把，赵林的铁尺磨得锃亮，赵晓静的匕首按她的手又打了两副新的，赵森的铁桦木棍终于在三个月前上了手，棍身乌沉沉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铁。
阿兰的肚子是四月底显出来的。
那天傍晚，她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从菜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扶着门框干呕了两声。
梁石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还举在半空中就扔下了，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脸都白了：“阿兰！你咋了？哪不舒服？”
阿兰呕完了，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晕。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来看着梁石，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相公，我可能——有了。”
梁石愣在原地。斧子扔在脚边，柴火散了一地，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林若若正好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要倒的淘米水。
她看见这一幕，把盆搁在井沿上，快步走过去，伸手搭在阿兰的脉搏上。搭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然后慢慢放下，抬头看着阿兰，眉眼弯弯地笑了。
“是有了。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错不了。”
当天晚上林若若给阿兰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又开了一副安胎的方子，让梁石第二天去镇上自家的“福泽堂”抓药。
梁石一整个晚上都在傻笑，劈柴的时候劈歪了三斧子，挑水的时候洒了半桶，连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反了。
四个孩子围在桌边，看着自己师父那副傻样，全都笑开了。
赵峰笑得最大声，差点把饭喷出来。赵林低着头抿着嘴笑。赵晓静不太懂“有了”是什么意思，拽着赵森的袖子问：“大哥，兰婶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赵森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她：“嗯。等秋天的时候，小宝宝就出来了。”
赵晓静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手：“那我当姐姐了！”
赵长风从灶房端菜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林若若靠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眉心有一丝极细微的褶皱。
“怎么了？”他放下菜盘，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林若若抬头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长风，你摸摸。”
赵长风的手指搭在她腕上。他不懂脉，但他懂她。她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发潮，指尖却凉丝丝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把他的手从腕上拿开，轻轻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阿兰是滑脉。我也是。”
赵长风愣在原地。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眶先红了。
“若若——”
“你别哭。”
林若若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揩掉他眼角渗出来的一点湿痕，自己的声音却也有些抖了，“这四个孩子养得好好的，我们自己的孩子，一定也养得好好的。你哭什么？”
赵长风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不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肩膀在抖，但他在笑。
院子里，四个孩子还不知道灶房里发生了什么。
赵森最先察觉到了异样——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里那声压抑着的哽咽让他微微直起了腰。
然后他转头看向梁石，梁石靠在兵器架旁边，微微摇了摇头。
赵森便没有动，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铁桦木棍上。
但他注意到，赵林也听到了。赵林没有抬头，只是默写药方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的晚饭桌上，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
林若若和赵长风比平时沉默，但沉默里没有沉重，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涨得满满的，不敢大声说，怕一说就溢出来。
四个孩子都感觉到了。赵峰难得没有在饭桌上大声说话，赵林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赵晓静一直在偷偷看娘的脸色，赵森则是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
吃完饭，赵峰正要往外跑，赵长风叫住了他。
“今晚先别急着练功。爹和娘有话跟你们说。”
四个孩子被叫到了堂屋里。
油灯点着，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当当的。林若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赵长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梁石和山根阿兰都没进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条。
赵森坐在最左边，脊背挺得笔直。
赵林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赵峰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爹娘。
赵晓静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赵长风把四个孩子挨个看了一眼。
这四张脸，他看了好多日子了——
赵森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已经快到自己肩膀了；
赵林那时候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能跟梁石讨论铁尺的招式；
赵峰刚学会走路就满院子追蛐蛐，如今能握着一把真刀站一个时辰的马步；
赵晓静虽然才能这么点，现在已经会背二十几味药名、会使两套匕首的起手式了。
“爹跟你们说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们兰婶——怀小宝宝了。这个你们刚才已经知道了。”
四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赵长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林若若。
林若若把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握，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四个孩子。
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有一种既坚定又柔软的光。
“娘也怀小宝宝了。”
堂屋里安静了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赵峰第一个蹦起来，把小板凳都带翻了——“真的？！娘你也要生小宝宝了？！”
赵晓静紧跟着从板凳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林若若的腿，仰着脸喊“我要当姐姐了”。
赵林没有蹦，但他抬起头看着林若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亮又微微收了收——这个细微的变化，林若若看在了眼里。
赵森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意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赵长风把赵峰和赵晓静拉回原位坐好，然后走到堂屋中央，坐到了四个孩子面前——他没有站着说话，而是蹲下来，跟他们一样高。
“这件事，爹和娘想了好几天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告诉你们之前，爹和娘先想的是——你们会怎么想。”
四个孩子安静下来。
“赵森。”赵长风看向老大。
赵森抬起头，坐得更直了一些。
“你是大哥。爹想先听你说。”
赵森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是在认真地组织要说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已经握住了铁桦木棍的手，掌心已经有了薄茧——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长风，又看了看林若若，嘴唇动了动。
“爹，娘。说实话，我刚才听到的时候，心里有一点——有一点说不上来。”他停了片刻，像是在把心里那团模糊的东西掰开揉碎，“不是不高兴。就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