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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副县长李维民
县人大常委会的任命表决,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三十七名常委会组成人员,三十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李维民走上主席台,左手按着宪法,右手举拳,念完誓词,从人大常委会主任手里接过任命书。
整个过程很简短。没有掌声,没有鲜花,也没有记者拍照。
散会后,他拿着任命书走到我面前。
“陆县长,报到。”
“先别叫县长。”我看了看他手里的任命书,“你现在也是副县长了。”
“那我叫你什么?”
“公开场合按职务,私下还叫名字。”
李维民笑了一下:“行,浩明。”
上午九点,县政府办在二楼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邵平提前让人换了新窗帘,买了两盆绿植,还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茶具。
李维民进去看了一圈,把窗帘拉开,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窗帘不用换,茶具退回去。绿植留着,但别让人天天浇水,我养不活。”
邵平愣了一下:“要不要再配一个专职秘书?”
“暂时不用。把全县政府债务表、在建项目清单、近三年财政收支报告,还有青石沟水渠整改材料送过来。”
“您刚到,不先见见各部门负责人?”
“先看东西,再见人。人会说自己的难处,材料不会替谁说话。”
十点半,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王宏图、刘国柱、秦志刚,以及发改、住建、审计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李维民坐在我右手边,面前没有讲话稿,只有一本翻开的工作笔记。
王宏图先笑着开口:“欢迎李县长回平川。你在市里待了几年,眼界比我们宽,以后多给我们指导。”
“指导谈不上。”李维民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我今天只问三个问题。全县可支配财力是多少,刚性支出缺口是多少,现有在建项目里,哪些没有落实资金来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国柱先报了一串数字。财政收入、上级转移支付、债务余额、工资支出、机关运转经费、到期本息,一项接一项。李维民没有打断,只在几个数字下面画线。
等刘国柱说完,他问:“城投公司的应付工程款,为什么没有算进今年的刚性支出?”
“这部分挂在平台公司账上,按合同明年才进入还款期。”
“明年几月?”
“主要集中在六月和九月。”
“明年上半年财政收入预计多少?”
刘国柱翻了一下材料:“如果土地出让能按计划完成,能够覆盖。”
李维民抬起头:“如果完不成呢?”
这一次,刘国柱没有立刻接话。
王宏图接过话头:“项目资金都是滚动安排的。全县盘子虽然紧,但一直在正常运转。”
李维民没有和他争,只把一张项目清单摊到桌上。
“滨河大道东延工程,总投资二点四亿元,计划下周举行开工仪式。县财政今年安排资本金三千万,实际到位多少?”
秦志刚回答:“到位八百万。其余部分由施工方先行垫资,等上级专项资金下来以后结算。”
“合同里有没有约定政府回购或者固定收益?”
秦志刚迟疑了一下:“投资合作协议里有投资回报条款。”
“年化多少?”
“七点五。”
李维民把笔放下。
“这不叫施工方垫资,这是变相融资。项目一旦开工,政府就要承担固定回报。土地出让收入如果达不到预期,这笔钱最后还是要从财政出。”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王宏图皱了皱眉:“李县长,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观摩项目,也是县委定下来的。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现在停下来,影响很大。”
“我没有说停项目。”李维民看着他,“我是说,开工前必须把资本金、土地手续和融资协议重新核一遍。不能为了一个仪式,把后面的风险盖住。”
“仪式已经通知市里了,邀请函也发了。”
“邀请函可以调整时间,合同签错了,改起来就难了。”
王宏图的脸沉了下来:“李县长刚回来,可能还不了解情况。这个项目关系到市里对我们县的考核,也关系到下一步争取专项资金。”
“正因为关系重大,才更不能带着问题开工。”
我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
李维民说的每一句都有依据,可他刚到平川第一天,就在会上否掉一个县委已经定下的重点工程。这个动作太快,也太硬。
“材料留下。”我说,“下午开专题会。开工仪式是不是举行,等资金、土地和法律意见都出来再定。”
散会后,我把李维民留了下来。
“你今天问得很好,但方式太急。”
“工程下周一开工,我没有时间慢。”
“你可以在会后先跟我说,不必在会上把王宏图逼到墙角。”
“如果我事先只跟你说,他会认为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作决定。”李维民看着我,“你让我来,不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有问题吗?”
“我让你来,是因为你能看清问题。不是让你一来就把所有人都变成对手。”
李维民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市里做项目审核时,习惯了先把风险摆在桌面上。地方上可能更讲面子,这一点我会注意。”
“不是讲面子,是讲程序。”我说,“你现在是副县长,不是审计组长。发现问题以后,不光要指出问题,还要拿出让各方都能往前走的办法。”
下午两点,专题会召开。
李维民把项目风险整理成了四页纸。
第一,项目资本金没有按协议到位,县财政实际安排的八百万与合同要求相差两千二百万。
第二,项目用地范围内还有十一户没有签订补偿协议,其中三户已经提起行政复议。
第三,投资合作协议约定政府按年化百分之七点五支付回报,形成政府隐性债务风险。
第四,施工图审查和消防设计审查尚未完成,开工条件不充分。
王宏图看完以后,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些问题以前都有过口头汇报。项目是边建设、边完善手续。”
“边建设、边完善,出了事故谁负责?”李维民问。
“市里也是这么推进的。”
“市里怎么推进,是市里的决定。平川的合同是平川签的,字也是平川的干部签的。”
王宏图看向我:“陆县长,您什么意见?”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项目是前任班子留下的,前期确实做了不少工作。停掉它,市里会不高兴,王宏图也会有话说。可如果带着问题开工,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者征迁出现冲突,最后承担责任的还是县政府。
“开工仪式延期。”我说,“对外不说停工,就说优化开工条件、完善前期手续。成立项目复核小组,李县长牵头,财政、发改、住建、审计和交通参加。七天之内拿出整改方案。”
王宏图的脸色很难看:“市里那边怎么解释?”
“我去解释。”
“如果市里要求按原时间开工呢?”
“那就请市里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资金和手续保障意见。”我看着他,“不能只给开工日期,不给解决问题的条件。”
会议结束后,李维民跟着我回到办公室。
“你刚才替我挡了一下。”
“不是替你挡。是政府只能有一个口径。”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牵头?”
“因为你发现问题最准。”我给他倒了杯水,“但接下来不能只会发现问题。你要把投资方、施工方、银行和部门拉到一张桌子上,给出一个能落地的方案。办不成,这个项目还是死局。”
李维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需要你把王宏图留在这个小组里。”
我有些意外:“他刚才反对得最厉害。”
“他熟悉这个项目,也熟悉投资方。把他排除在外,他会在外面制造更多阻力。让他进来,他要么一起解决问题,要么为每一次拖延留下记录。”
我看着李维民,忽然觉得他比几年前更沉稳了。以前他也会算账,但更多是替一个部门算。现在他开始算整个班子的账。
“可以。”我说,“你任组长,他任副组长。”
“还有,张晨要进小组。”
“为什么?”
“他做的项目台账最细。我需要一个能替我把每份材料追到底的人,不需要一个只会替领导传话的人。”
我点了点头。
傍晚,李维民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财政局。
他和刘国柱把城投公司的融资合同一份一份翻出来,又让张晨把滨河大道项目的每一笔支出录入清单。夜里十点,张晨把一份核对表送到我办公室。
“陆县长,发现一个问题。项目资本金虽然只到位八百万,可施工方已经进场搭了围挡,还支付了三百多万土方款。”
“谁批准的?”
“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签的临时施工协议,没有经过政府常务会。”
我拿起电话,打给李维民。
“看见张晨送来的材料了吗?”
“看见了。”他在那头说,“我正准备去找秦志刚。”
“先别急着追责。把已经发生的费用核清楚,防止施工方虚报。该补的程序补,该停的立即停。”
“明白。”
“还有,明天上午你跟我去见方书记。开工仪式的事,县委必须提前知道。”
“好。”
第二天一早,李维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县委楼下。
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眼中有明显的血丝。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身体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项目一旦开工,后面每天都是利息。”
方正清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那份投资合作协议看了两遍,最后问李维民:“如果重新谈判,投资方撤了怎么办?”
“撤了,项目暂时不开工。总比签下一份我们还不起的合同强。”
“市里责怪下来呢?”
“县政府把风险评估和整改方案报上去。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承担。”
方正清又看向我:“你同意?”
“同意。但我不主张把项目彻底停死。我们要争取把固定回报条款拿掉,改成依法合规的合作方式。能谈成就继续,谈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方正清点了点头:“县委支持你们按程序处理。但有一条,不能把问题推给前任,也不能拿‘历史遗留’当挡箭牌。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要把现在的事办好。”
从县委出来,李维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以为方书记会发火。”
“他发火不一定是坏事。现在这样,说明他把责任交给了我们。”
“浩明,我今天才算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来。”
“为什么?”
“你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算账。一个负责把方向定住,一个负责把每一步踩实。”他看着我,“可我们也会吵架。”
“会。”
“吵完了呢?”
“吵完继续干活。”
李维民笑了一下,伸出手。
“那就试试。”
我握住他的手。窗外,县政府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清洁工正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张晨抱着一摞新整理的项目材料快步上楼,老马则在门口等着,准备再去一趟青石沟。
新的副县长已经坐进了办公室。
真正艰难的,是接下来怎样让这张办公桌和县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事情,真正咬合在一起。
下一章预告:第733章我们搭档
项目复核小组第一次开会,王宏图带来投资方代表,李维民则拿出一份重新谈判方案。一个要保开工,一个要拆掉固定回报条款,双方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陆浩明必须在市委考核、财政风险和群众利益之间作出裁决,而他和李维民也将第一次面对“搭档”二字真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