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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观澜听着，垂着头没接话。
他太熟悉叔父这套话了。
老头子一辈子浸在礼法里头，把“尊卑有序”四个字看得比命还重。年轻时候在翰林院修礼书，能把一部《大玄集礼》倒背如流，谁要是敢在礼制上妄改一个字，他能跟人辩上三天三夜。
江廷辅抬眸，看向江观澜，冷声再问：“他把石继祖拖行了？怎不见他来午门前告罪，真以为自己有圣眷在身便可安然无恙？石家子虽纨绔，好歹是个国公。”
江观澜连忙回道：“许舟没有杀人。他只是安坐国公府凉亭，悠然饮茶，生生将石继祖吓破了胆。那石继祖本就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被许舟气势镇压，心神彻底崩溃，当场尽数招认所有罪行。”
他说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摇了下头：“叔父，您是没瞧见那阵仗。石继祖跪在地上抱着许舟的靴子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他先祖石亨都搬出来求饶了。许舟从头到尾就坐在那儿喝茶，统共没说几句话，石继祖自个儿就全撂了。”
“不止自己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还尽数攀咬平日结党厮混的一众勋贵子弟，将彼此抱团作恶、互通包庇、行贿遮罪的内情，全盘托出。”
江观澜脸色发沉，把声音又压低了些：“他供出来的名单，平乡侯世子周延、都指挥佥事之子吴崧，还有定远伯府的、成安伯府的、武进伯府的老三——少说七八家。另外还牵扯到刑部一个主事、大理寺一个主簿、都察院一个御史，都是替他们平事、压案子、改卷宗的角色。最扎眼的是，那御史姓邹，这几日午门跪谏，他也跪在里头。”
“此刻石继祖已被黑龙卫押解入刑部大牢，京中诸多勋贵子弟涉案，人人自危，各府惶惶不安。”
江廷辅闻言，久久沉默不语。
他背着手在窗前站了半晌，眼睛望着院中那几竿竹子，竹叶叫风一吹沙沙响，他也跟没听见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江观澜试探道：“叔父，依侄儿之见，我江家大可不必掺和这趟浑水。”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商量：“世人皆知，听潮与许舟乃是过命之交，昔日我江家，甚至有意将知意妹妹许配与他，结两姓之好。”
江观澜琢磨着，如今许舟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话就不好再提了，但毕竟有那么一段缘分。
“爷爷素来沉稳中立，从未有言要与许舟对立。如今许舟清肃朝堂，扫贪官、办勋贵，并未直指我江家，我们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话音未落，江廷辅再次摇头：“置身事外？何其天真！”
他转过身来，盯着江观澜，目光锐利得像拿刀片子刮人：“我江家，掌礼部权责，总领天下文教科举、士林礼法，更是浙党之首、天下文臣门面！你说置身事外——我问你，许舟那报纸再发下去，天下读书人还认不认我江家的礼法？士林子弟还听不听我江家的号令？你当‘门面’两个字是摆着好看的？门面塌了，底下人就散了！”
他越说越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灰布道袍的下摆甩得呼呼响：“桃叶渡小报，毁清誉、乱礼法、启庶民妄议之心，是整个文臣阶层、整个士林体系的公敌！今日我江家退一步，明日天下文人便会寒心！世人皆会以为，江家畏许舟威势，弃礼法、弃士林、弃同道！”
他停在窗前，一拳轻轻捶在窗棂上，震得窗纸扑棱棱一抖：“门阀立身，靠的从不是私情交好，而是立场、根基、人心！”
江观澜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心里那句话问出来了：“那……那听潮那边怎么交代？他跟许舟可是过命的交情，咱们江家要是跟许舟对上，听潮夹在中间——”
江廷辅听到“江听潮”三个字，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嗤地灭了大半。他在窗边站定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若非看在听潮与他生死兄弟一场的情分上……”
后半句他没往下说。江观澜也不敢追问。屋里静了片刻，江廷辅才又开口，语气已经平下来了：“先不急着跟许舟撕破脸。你方才说，他今日从忠国公府出来往北去了，是往武定侯街那边走的？”
江观澜点头：“是。看方向，是奔着那一片勋贵府邸去的。”
江廷辅捻了捻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把咱们家跟那些勋贵往来的书信帖子收拾收拾，该烧的烧了，该封的封了。另外——派个人去武定侯街那头盯着，许舟在那边走了一圈之后是个什么光景，回来一五一十报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叫人瞧出来是咱们府上的。叫个生面孔去。”
江观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江廷辅又叫住他：“等等。你方才说，石继祖把邹御史也供出来了？”
“供了。说是去年压了一桩通州的案子，收了吴崧他堂兄的银子。”
江廷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邹御史在午门跪了两天，我还当他是个有骨头的。原来也是心里有鬼。这事传出去，午门前那帮御史的脸面，算是叫他自己人给丢尽了。”
他摆了摆手，“去吧。”
……
许舟自忠国公府大门策马而出。
他一提马缰，坐骑调转方向，向北缓缓驰去，目的地便是武定侯街一带。
这一片是京师老牌世袭勋贵聚居之地。自永乐迁都以来，一代代凭军功受封的公、侯、伯，赐第便多安在此处。
街道开阔平整，两侧连绵皆是勋臣府邸。一座座朱门高垣，门楼阔大，石狮守在门前，一眼望去气派非凡。
只是岁月流转，世代承袭，屋宇历经百余年风雨，檐角砖瓦处处可见磨损斑驳，雕漆褪色，石缝生苔，显赫门第之下，藏着一代代世家慢慢耗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