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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的马走得不快。他骑在马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街两边那些府邸门楣上的匾额。
广宁伯府、定远伯府、成安伯府、武进伯府……一家挨着一家，门楼一个赛一个阔气，可仔细瞧，不少门楣上的金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口的石狮子缺耳朵的也有，断爪子的也有，显然年久失修。有几家府门前连个正经家丁都没站，只一个老头儿搬了把条凳坐在门洞子底下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到前襟上了。
许舟尚不曾踏入任何一座侯府大门，路边一处府门的门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那门房跑得急，头上那顶瓜皮帽都歪了，一边跑一边拿手扶，跑到马前头，先仰起脸拿袖子擦了把汗，才把气喘匀了。
那人快步拦在道前，抬眼望向玄袍骑马之人，声音带着几分紧张试探：“敢问……可是许昭毅子许舟？”
许舟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来人，淡淡应道：“正是。”
那门房得了准话，两条腿先软了一软，赶紧稳住，把腰弯下去，弯得比寻常行礼还要深三分：“小人是广宁伯府的门房。方才我家老爷听闻忠国公府一事，已然亲自将家中顽劣公子绑了，派人押赴刑部大牢归案。”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来，双手捧过头顶：“这是我家老爷叫小的递给爵爷的，上头写着我家三公子在刑部大牢的囚号，说爵爷若是不放心，尽可派人去查。”
许舟伸手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上头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末尾还按了个手印。他看完把纸条折好，揣进袖中，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我本打算，依次去各家侯府走一趟，看看其余几位顽劣子弟。”
门房见状，反倒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倒把方才的紧张冲淡了些，拱手禀明：“爵爷不必劳烦了。方才消息一传遍整条武定侯街，其余各家勋贵，都已经各自动手，将自家牵涉在内的纨绔子弟，一一扭送刑部。”
他说到这儿，拿手往街东头一指：“如今这条街上，但凡家里有子弟在忠国公府案子牵扯里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捆人送人。”
许舟听罢，低低一笑：“倒也省得我挨家登门，白跑一趟。”
他提了提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正要调头往回走，那门房忽然又喊了一声：“爵爷留步！”
许舟回头看他。门房搓了搓手，陪笑道：“小的多嘴问一句——我家三公子送去了刑部，这案子……往后是个什么章程？老爷在家里坐立不安的，叫小的想法子打听打听。”
许舟在马上略一沉吟，开口回他：“你回去跟你家老爷说——主动送去的，跟被拿去的，性质不一样。他送得早，刑部那边登记在册的时候会记一笔‘主动投案’。回头审的时候，这一笔用得上。”
门房大喜，连连作揖：“多谢爵爷！多谢爵爷！小的这就回去禀报！”
许舟摆了摆手，策马往南去了。
那门房站在街当中，一直目送他拐过街角，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撒腿就往广宁伯府里跑，跑得比方才出来时还快三分。
马蹄声缓缓远去，消散在武定侯街连绵的朱门之间。
许舟没有再往别的府邸去，一路向南。
沿途街巷之中，气氛早已和方才大不相同。
方才忠国公府那边，是雷霆落下来的震颤；此刻整条京城勋贵圈子里，已经掀起了一股自缚投案的风潮。
街面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从武定侯街往南，一路到长安左门，隔不远就能瞧见一拨押着人走的。
有坐车的，有步行的，有捆胳膊的，甚至有戴枷的——这枷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大约是各家府库里存的旧物，往脖子上一套，权当是“请罪”的诚意。
时不时就有几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由家丁押着府中子弟，匆匆往刑部方向去。
车中人有的垂头丧气，面如死灰；有的一路哭求，却被身侧亲族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
还有几家，干脆不坐车，绳子捆了胳膊，由父兄亲自押着步行过街，路上百姓围在两旁观望，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成安伯家的二公子吗？往日在街上纵马撞了人，甩一把银子便了事，今天怎么被捆着走？”
“还能为什么，忠国公府石继祖招出来那一大串名字，哪家沾上边的，都不敢等黑龙卫上门拿人。主动送过去，好歹还有个自首的说法。”
“早知道今日，当初又何必跟着一群狐朋狗友为非作歹。”
“我听说了，平乡侯府那边最热闹，周延那小子方才还想跑，叫他爹逮回来，拿铁链子捆上了。他娘哭哭啼啼不想送，他爹一通斥责，他娘这才抹着泪把人送出来了。啧啧啧，慈母多败儿哦……”
这些话语飘进耳里，许舟神色平静，面上不见半分得意。
他心里清楚，这些勋贵主动送子归案，未必是幡然向善，大半是畏惧黑龙卫的刀，畏惧那一纸供状之上密密麻麻的罪证。
与其坐等甲士破门、封府抄家，落得和忠国公府一样的下场，不如抢先一步，博一个主动投案的从轻余地。
一路行至长安左门附近，远远便望见刑部衙门外，已然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有勋贵管家，有世家长辈，一个个面色凝重，押着自家子弟，手里捧着罪状、账册，安安静静等候入内登记。队伍排了两溜，一溜是“自首”的，一溜是“送人自首”的。头一溜里头，有那自己来的官员，低着头不吭声；后一溜里头，有那押着儿子来的老爹，一边排队一边数落儿子，数落得儿子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两溜人偶尔对上个眼，认识的点个头，不认识的各自把脸别开。
先前悄悄从围观人群溜走的官员，也混在人群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叠文书，低着头，生怕被熟人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