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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一早起身站在廊下，两手叉着腰，腮帮子鼓鼓的。
许舟好奇问道：“又是谁惹你了？”
汀兰小脸写满憋屈，忍不住嘟囔出声：“公子，这些人怎的跟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一个个都这么难缠！我这一个月说的话，比我在以往三年加起来都多。现在只要一听见巷口有马蹄声，我这太阳穴就突突跳。”
她微微垮着肩，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半截：“我原本以为，只要天天拦着，旁人久而久之自然便散了。现在才发现，守着院门拒客，竟也是一桩熬人的苦差事。那些文官还好，说几句客气话便走了。那帮武官才难缠，有一回一个参将喝醉了酒，不知哪来的胆子，骑着马直冲院门，把我新扫的地踩得一塌糊涂，还嚷嚷着要跟公子你比划比划。亏得小和尚往门口一坐，那参将的马走到他跟前，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说到这里，她朝小和尚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和尚正坐在廊下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
许舟好奇问道，扫帚拄在手里，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是将访客拒之门外，这般简单之事，竟也难住你了？”
汀兰顿时大吐苦水，连连摇头，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公子你是不知内情！往日登门的权贵士子，倒还算体面，递几次帖不成便不再登门了。唯独那江家二小姐，日日都来，日日登门！”
“她起初还恪守礼数，正正经经递帖拜谒、等候回话。那帖子写得规规矩矩，字也好，一看便是练过的。可等了五六日不见回音，她便改了法子，先是隔着院门喊话，说她带了亲手做的桂花糕，请伯爷务必尝一尝；后来更是大胆，几番试着硬闯门房，闯不进来，竟偷偷绕着院墙转悠，试图翻墙而入！”
“那院墙虽然不高，可上头砌着碎瓷片防贼的。有一回我听见墙头哗啦一响，跑出去一看——她两只手扒着墙头，脚尖踩着墙缝，整个人已经攀到半截了。见了我也不慌，还朝我笑，说‘汀兰姑娘，你行行好，让我见一面便走’。我拿了根竹竿把她捅下去，她跌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第二日又来了。”
“前前后后好几回，差一点点便让她翻进来了！亏得门房小厮盯得紧，次次拦了回去。可那几个小厮现在一听见‘江二小姐’四个字就腿肚子发软。他们打不得骂不得，拦又拦不住，一个个都来求我，说宁可去扫茅厕也不愿守门了。”
这番话落，许舟眉头微蹙，扫帚在手里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扫帚头上的竹叶簌簌掉了几片，心底终于想起那位江二小姐。
他记得她。
二人之间差点有了婚约，只是后来许舟跻身真灵，许家和江家便不再提联姻之事了。
他当初只当是小姑娘对英雄人物的寻常仰慕，没了父母的说媒，自然就淡了。
如今看来，这份仰慕……比他以为的要沉得多。
他轻叹一声，面露无奈。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可汀兰还是听出来了。
公子这不是烦，是不知道该拿这事怎么办。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躲不掉，比朝堂上最难缠的御史还棘手。
平心而论，江二小姐从未做错什么。她无非是心生倾慕、执着求见，无恶意、无歹行，不曾寻衅滋事，不曾口出恶言。
她做的桂花糕，汀兰尝过一块，确实做得好，软糯香甜，桂花是新鲜的，豆沙是手磨的。虽说模样不太好，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下过功夫学的。
一个骄横闻名的千金小姐，肯亲自下厨做糕，又肯放下身段扒墙头，这份心思，说轻了是胡闹，说重了……便是痴。
再加上江听潮这一层关系在里，于情于理，公子都不好对一介女子苛责太重。
人家的亲妹妹，总不能连门都不让登——传出去，便是他许舟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可若是让了这一步——今日让江二小姐进门，明日便有张二小姐、李二小姐、王二小姐。这道门一旦开了缝，便再也关不上了。
许舟把扫帚靠在桂树根上，背着手在院中走了两步。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得满地落叶金灿灿的。他忽然开口：
“江听潮最近在忙什么？”
汀兰一愣，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江听潮？前几日听说在营中操练新兵，忙得脚不沾地，好些天没回家了。”
许舟思索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快：“也罢，刚好我今天带你出门走走。”
汀兰闻言一愣，瞬间忘了抱怨：“公子？你的文稿都尽数写完了？怎的今日突然想出门了？这一个月你连院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我还当你打算把宝泽园坐穿呢。”
话音刚落，她又立刻垮起小脸，苦巴巴摇了摇头：“不过我今日怕是走不开。之前大刀、棍子哥把各处铺面、工坊的产业账目尽数梳理出来，一堆琐事堆着等着核对处置。光纸坊送来的账簿就有三厚摞，每一笔进出都要对得上，差一文钱便得从头再查一遍。我昨儿个熬到后半夜，眼睛都看成对眼了。”
“从前总觉得打理产业油水丰厚、轻松自在，如今接手才知，桩桩件件繁琐磨人，也是实打实的苦差事。大刀哥倒好，把一摊子事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跑去找铸字匠人了——说是找匠人，我看他就是不想看账本。”
许舟看着她苦恼模样笑道：“若是实在应付不来，便雇几个靠谱人手，帮你分担打理便是。”
汀兰认真摇头：“外头雇来的外人，终究不如自己人放心。账目银两、产业往来，半点错不得。我虽然读的书没多少，可算盘珠子还是打得响的，慢是慢了些，总比出了岔子强。”
许舟摊了摊手：“那便只能我独自出门了。”
他便独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