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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刚行至侧门，心底便莫名微微一动。那感觉极轻极淡，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可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守门的几个小厮垂首立在两侧，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却频频悄悄瞥来，似乎欲言又止。
可每当许舟眸光探寻望去，这些小厮便慌忙低头、挪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许舟心头掠过一丝狐疑，但见那些小厮窘迫模样，便也没有多问。
左右不过是些闲杂事，不值得在门口耽搁，抬脚踏出宝泽园，顺着长街，朝着桃叶渡方向缓步走去。
刚入市井长街，眼前景象，陡然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清晨街市，尽是摊贩叫卖、行人赶路、车马穿行。卖菜的挑着扁担从身边匆匆走过，菜叶上的露水甩了一路；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吆喝，一声比一声高；偶尔有官轿经过，前面开道的差役敲着锣，哐哐哐，把整条街都震得嗡嗡响。
今日街上，却多了许多挎包稚童。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看着才七八岁，一个个斜挎着粗布小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只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边。
他们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不停喊着：“新报新报——五文钱可知天下事——”
一群半大孩童，斜挎粗布小包，包中塞满厚厚一摞泛黄竹纸，正是刚刚刊印出来的新式小报。许舟看见三三两两的文人雅士、寒门书生、市井闲人围聚在孩童身侧，人人伸手取纸，低头翻看，看完便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沸沸扬扬落满长街。
“原来定淮府那一役，竟凶险至这般地步！万妖齐聚、兵甲列阵、妖王现世，当真骇人听闻！那上面说妖王现世时，天都黑了，我还当是编的，可定淮府来的客商都说确有此事。”
“从前听闻江湖群雄齐聚定淮，只当是江湖争利，如今细看才知，彼时诸多江湖人士裹挟其中，险些搅动天下乱局。这群江湖草莽，行事肆意妄为，要我说，这些练武的就没一个安分的，今日你砍我，明日我砍你，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
“倒也不必刻意贬低。后期大乱将起，不少江湖人士亦是幡然醒悟，倒戈相助官军维稳，也算有心向善、共平乱局，功过各半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偏了，从定淮战局扯到了他本人身上。
“说来谁能想到，这位新晋靖安伯，看似清冷寡欲、一心正道，私下倒是艳缘不浅。他那篇《天地有常》写得何等端正，可这第二版上的文章，啧啧，那叫一个热闹。”
“坊间早有传言，他与多位女子牵扯不清、干系暧昧。”
“如今细细想来，世人皆道许伯爷心怀苍生，可这儿女情债、风流纠葛，怕是半点也不少，当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物啊。写得一手好文章，惹得一身风流债，这才叫真名士。”
许舟站在人群外，面色顿时一黑。
他挤入人群，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闲汉，递出五文铜钱。
孩童麻利抽出一张竹纸小报。那孩子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眨了眨眼，像是认出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视线落到头版头条，赫然便是他亲笔题写的创刊主旨：天地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排版工整，文辞通俗，情理兼备。
没毛病。
许舟看着那十二个字，心里那股火气稍稍平复了几分，到底是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横是横竖是竖，印在纸上比写在宣纸上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许舟指尖轻捻纸边往下翻动。
竹纸微微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松烟味，摸上去略显粗糙，却是实实在在的纸——实实在在的字，实实在在的道理。
第二版京外奇闻栏目赫然写道：靖安伯赴定淮孤身撼妖主，美娇娥越山河千里赴险疆。
许舟眉毛挑了挑。
只一眼扫过去，便觉太阳穴突突发胀。
这栏目里写的，哪里是什么纪实见闻，分明是说书话本那一套调调。字里行间油滑得像抹了蜜，甜腻腻的，每一句都在挠人痒处。
字里行间添油加醋，将甘棠千里奔赴定淮之事，写成一段缠绵悱恻的风月故事。
什么月下并肩、临危相护、眼底藏情，半真半假，虚虚实实，把二人硬生生揉成才子佳人的情爱轶事。
许舟越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
那文中写他与甘棠初次相遇，说是在一座破庙里躲雨，甘棠替他拧干衣袖，两人对坐听了一夜雨声，天明时她替他系好披风，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三息。
三息——写得倒细致，连几息都数得清清楚楚。
这细节编得栩栩如生，反倒比真事更像真的。写文章的人，笔力不浅。
林慕白写下这篇文章，不知是只求博取世间看客的眼光，还是暗藏别的用意。但这段险象环生的生死经历，足够在市井之中激起一片议论。
往日坊间话本传奇，登台做英雄的历来皆是男儿，可这一回，故事里挺身而出的，却是一位女子。
说书人嘴里那些“美救英雄”“红颜知己”的段子，从来都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可如今白纸黑字印出来，落在许舟眼里，便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疼不痒，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林慕白的文笔确实了得。
许舟虽恼，读下去却也不得不承认。
通篇以说书先生的口吻铺陈，所用辞藻平白如话——什么“那甘棠姑娘听说许公子去了定淮，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千里迢迢追了过去，一路上翻了三座山、蹚了两条河、遇了一伙妖兽，硬是凭着一身本事闯了过来”。
这等句子，谁都能念，念出来谁都听得懂。
贩夫走卒也好，纤夫力工也罢，只要有人照着念，便能听得入神。更厉害的是他编排情节的本事——每到一处险境，必定先写危难如何凶险、甘棠如何被困，紧接着笔锋一转，写她如何机敏脱身、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