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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今日特意前来桃叶渡，一来是小报正式发售，要看看其中利弊；二来方才长街之上，无数路人闲谈议论自己之时，他便感知到胸口星海深处，那座大日熔炉里的火焰，竟好似添了新薪，愈发炽烈滚烫。
他走在街上时还不觉得，此刻静下来一体会，那热浪从胸口往四肢百骸漫开，像喝了半壶烫过的黄酒，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是一桩意外收获。
只是缘由，他一时还看不透。
是因为报纸上那些文字被人读、被人议论、被人记住？还是因为那些人议论时，心里带的某种情绪？
“既如此，我便不继续叨扰，你们继续忙活。”
许舟拱手作别，转身便顺着桃枝掩映的窄巷向外走去。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桃枝探出墙头，落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刚踏出竹篱笆侧门，行至胡同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
“道友请留步！”
许舟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回头望去。
李长风正骑在那头大青牛背上，慢悠悠行来，招摇过市。
那青牛通体青灰，膘肥体壮，如今两只弯角上还各挂着一枚铜铃，走一步叮当响一声，生怕整条街不知道它来了。李长风连连催促身下青牛加快脚步，可那青牛只自顾缓步踱行，对他的催促置若罔闻。
催得急了，青牛还回头翻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许舟面色古怪，他好像读懂了大青牛的意思。
你急你下来走啊。
李长风被老牛磨得无可奈何，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畜生”，索性直接翻身从牛背跃下，落地时还不忘甩一下道袍下摆，把衣角抻平了，快步赶上前来，追上许舟。
许舟望着他，淡淡一笑：“道长如今已是真灵境界，行事依旧这般招摇过市，半点不改。”
李长风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这算什么。此乃道家修养，本心自在，何须刻意藏形。修行修的是心，又不是修给人看的。你看世间不少修士，一旦突破踏入真灵境，便大摆排场，铺张庆贺，唯恐天下不知。恨不得把‘真人’二字刻在脑门上，逢人便叫人家猜他什么境界——这种人我见一个笑一个。反观许施主你，闭关一月，闭门谢客，不见外人，沉静自持，这份心境，才叫难得。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这真灵境的气息，怎么比闭关前还……厚了一层？”
许舟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岔开话题：“道长寻我，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想来桃叶渡闲游？”
李长风闻言当即啐了一声：“呸！我乃是出家之人，这等风月之地怎会踏足。我若真去了，回头传到我师父耳朵里，他老人家能从无何有山一路骂到京城来。此番寻你，是想问一问，你那小报，可能接受投稿？”
许舟微微意外：“投稿？道长素来钟爱戏文，想要借小报广传天下？可你文采斐然，昔日道长不是也曾刊印文稿，何故寻我？”
李长风叹了一口气，眉毛都快耷拉到嘴角了：“上次我写那篇评述佛门的戏文之后，各处书坊都不敢再收录我的稿子了。我跑遍了琉璃厂十七家书坊，掌柜的一看我递上来的稿子，头一句都是‘李道长，您这文笔是真好’，第二句就是‘可我们实在不敢印’。如今无人敢印，可这些戏文于我，大有妙用。”
许舟静静打量李长风，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下。
见他道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帮子也磨了毛边，怕是这阵子跑了不少地方，一眼便知，他口中的“大有妙用”，绝非寻常消遣。
李长风抬眼望向许舟，目光意味深长，那双眼睛里半点嬉笑也无，倒像两枚浸在深井里的鹅卵石，又沉又亮：“这些戏文内里藏着玄机，并非单纯供市井百姓听个热闹。只是寻常书商畏惧其中言语，避之如猛虎。他们怕什么？怕得罪庙里的和尚，怕得罪山上的道庭，怕得罪那些靠着泥塑金身吃饭的人。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寻到道友这里，想问问你的小报，可否容我刊载。”
许舟思索着，世人常年跪拜泥塑金身，以为求神便能避祸得福——求子求财求功名，求完了还愿，还完了再求，那泥胎若真有灵，怕也早被求烦了。
李长风的戏文，虽然立场有些偏颇，但确确实实把这层道理掰开讲给众人听。
只是言辞有些过激。
他想起之前看过李长风往年编排的那些内容，眼角抽了抽。
那出《金刚怒目》里，他把西天佛祖写成一个收受贿赂、看人下菜碟的老官油子，观音菩萨成了左右逢源、两头传话的掮客，连十八罗汉都各有各的私心小九九。这玩意儿搁在庙里被人听见，是要被人拿扫帚撵出三条街的。
李长风似是一眼便看穿许舟心底的顾虑，嘴角弯了一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直勾勾落在许舟身上，开口缓缓道：“此番这本话本，我打算以许施主你为主角。”
许舟眉头一皱：“以我为主角？”
李长风依旧凝眸望着他：“文字本身，亦是有力量的。这个道理，古来圣贤都懂，要不怎么叫‘文以载道’呢？只是他们载的道太高，寻常百姓够不着。想来施主你应当已经有所感知。今日这份小报，里面虽大半故事乃是杜撰，什么孤身撼妖主，什么美娇娥越山河千里赴险疆——听着都不像正经事，可施主定然也从中尝到了好处，譬如修为精进，心神增益之类。”
许舟一时默然，没有答话。
方才大日熔炉火势暴涨的异象，竟被此人一语道破。他自问掩饰得极好，可这道士是长了一双什么眼？
李长风见状，意味深长继续说道：“这篇话本，对你，还有陛下将来要推行的大事，皆有助益。陛下想做的事，光靠刀子不够，光靠银子也不够，得先让人心松动，可人心怎么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