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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抬手挥了挥，示意身旁匠人暂且退到别处。
匠人见状识趣，弯腰抱起石案上几件铜坯和一把锉刀，又朝许舟拱了拱手，躬身告退，远远在一棵粗壮的桃树底下蹲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上，一边抽一边远远地望着渠水，不凑近来听二人密谈。
待到周遭无人，大刀才压低声音：“工坊产能是够的，现下这般规模，一日全力赶工，足可印一万来份。并非咱们造不出来，只是不能贸然加印。虽说东家之前说过玄帝对此事已是默许。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默许，不代表愿意任由这刊物声势暴涨。”
“东家，风头若是涨得太快，惹人瞩目，极易横生变数。咱们这报纸，得慢慢来。”
许舟思索片刻，苦笑道：“我倒是只想着趁眼下热度，让更多人读到纸上文字，却忽略了这一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我急躁了。”
大刀点头，将烟锅在石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烧透的烟灰，叫风一吹便散了：“咱们办报，是细水长流的事，不是一锤子买卖。五千份，刚好。能传遍京城街巷，送抵周边州府，又不至于铺天盖地，闹得满城文武人人紧张。你想想，如今京城里那些个衙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哪一家不是瞪着眼珠子盯着地面？你一口气加到万份，不出三日，朝堂之上，必定有人上奏参咱们。”
他顿了顿，拿烟锅子指了指许舟面前的报纸：“到时候，不会有人去辩头版道理好坏，也不会去看策论写得如何。他们只会说，市井小报蛊惑人心，私下散布议论，把持舆论。这十八个字扣下来，你我连还嘴的地方都找不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把报纸放回石面，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花生米，拈了两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继续说道：
“如今五千份卖空，已经是极好的局面。想买的人求而不得，反倒会互相传抄、辗转借阅。一张报纸，一人买来，十人传看。”
“茶馆里一张报能叫三桌人轮着瞧，学堂里一张报能叫半屋学生抄到半夜。这份道理传出去，反倒比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更加稳妥。人就是这样，太容易到手的东西，看过便扔；费了劲才瞧见的，反倒一句一句往心里去。”
许舟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限量发售，留一点余味，留一点盼头。那下一期刊印，依旧维持五千份？”
“正是。”
大刀往烟锅里重新填了烟丝，拿拇指细细按实了，“只是咱们可以预留一部分，专门送往各州府的书坊、学馆，不拿去街边叫卖。通州、涿州，甚至汴州辽州，这几个地界的学馆书坊我都有路子。专供读书人、府衙小吏传看，不流入市井地摊，分开两路，两相稳妥。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圈子，小吏有小吏的耳目，这两拨人传起来，比市井地摊上的热闹管用十倍，他们可是要提笔写文章、动嘴断事的人。”
“还有一事。”
许舟想起方才长街上众人读报的模样，那些蹲在墙根底下、一个识字的念给七八个不识字的听，念到要紧处还有人拍大腿叫好，“第三版林慕白的策论，反响极盛。不少寒门秀才争相抄写。下一期，还继续摘选春闱策论吗？”
“可以续上，但不可次次都是状元文章。”
大刀略一思索，烟锅子冒出的青烟在他眉眼前绕了个圈：“每期选一两篇不同名次考生的策论，有长有短，论点各有侧重。二甲的、三甲的，甚至落榜的遗珠，只要有真见识，一样可以登。若是一直只登林慕白一人手笔，旁人又要揣测，说咱们和新科状元勾结，专做吹捧文章。到时候林慕白还没成气候呢，先落一身骚，不值当。”
许舟唇角微扬：“你思虑周全。”
话音未落，远处竹篱笆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那脚步急一阵缓一阵，明显是走走停停、探头探脑的架势。
汉子隔着桃枝低声报来：“东家，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是通州来的书商，听闻小报热销，想大批量订购，愿意预付银钱。瞧他那包袱里沉甸甸的，怕是带了现银来的。”
大刀抬眼和许舟对视一眼，二人都沉默片刻。
许舟没开口，只拿眼瞅着大刀，意思很明白：生意上的事，你拿主意。
大刀扬声回道：“你回他，本期已经售罄。他要是问下期，你就说——报纸这玩意儿每天都是新鲜事，明天刊印的可就跟今天不一样了。他若真有心思，先带他去吃茶，东四牌楼底下那家刘记茶摊，给他叫碗高碎，别上茶点，看他急不急。”
外面汉子应了一声，忍着笑，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刀转头看向许舟，笑道：“瞧见没有？销路已经找上门来了。越是这般，越不能松口放量。这就叫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越急，咱们越得端着。”
许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你这般游刃有余，倒显得我这东家是个摆设。报纸的事，往后你拿主意便是，我一个外行，就不瞎参合了。”
大刀点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道：“旁的产业我也不敢说这个大话，报纸嘛，说到底，这玩意儿本就是我那个时代的东西。论别的我不如你，论这个，你不如我。”
许舟闻言，略一思索，原本已经转了半个身子的脚又收了回来，忽然不动声色试探：“对了，报纸发售这些时日，你自身可有感觉到什么异样？身体之中，有没有哪里和往日不同？”
大刀闻言微微一怔，低头思索片刻，下意识拿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又活动了两下胳膊，随即摇头一笑：“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觉得心中畅快，终于在这破地方，有了一点人味。以前天天窝在桃叶渡，除了吃就是睡，跟圈里的猪有什么区别？如今每天盯着印报、算账、跟人打交道，倒像是又活过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