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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从怀里摸出那支铜烟锅，慢条斯理塞着烟草，手指捻着烟丝，一小撮一小撮往烟锅里填，填实了又用手指按了按。填好了，凑到石案上一盏未灭的油灯前点了，第一口烟抽得又深又长，吐出来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我也料到会生出这些闲话。可世间万事本就难两全。可这报纸若是写得太严肃，根本传不开。咱们办这报纸，初心也不是写给文人雅士收藏，是要送到市井千家万户手里。东家，你想想，那些秀才老爷们，他们用得着咱们吗？他们早就读了一肚子书了。真正该看这份报纸的，是那些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只听过神鬼故事的人。可你要让这种人掏五文钱买一张印满字的纸，光靠大道理，门都没有。一点点风月佐料，就是开门的钥匙。”
“佐料可以放，但我怕会盖过主菜。”
许舟抬眼看向大刀，“如今可好，菜还没入口，人人都盯着佐料品头论足。”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还有一事，文中那些细节，我不曾与你、与林慕白说过。这些内情，从何处得来？”
大刀闻言一怔，烟锅在手里顿了一顿，火星子簌簌掉下来两粒，落在石面上熄了，随即恍然：“原来是为这个。是小和尚转述给林状元做素材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
果然是小和尚。
许舟心底的猜想落定。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小和尚没有添油加醋，都是我与林状元商量后写进去的。”
大刀坦然道，一边说一边拿烟锅在石案角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积在锅底的烟灰，“林状元文笔绝佳，稍加润色，故事便活了。”
许舟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渠中缓缓流转的活水。
流水不息，恰如世间流言，一旦散开，便难以收回。
“下一期，这类杜撰风月的笔墨，要收一收。”
许舟定下话头，“市井花边可以留，奇闻异事也能写。但是，不可凭空捏造男女情事，拿旁人的名节当做吸引眼球的筹码。今日你写甘棠，明日写江二小姐，后日写柳家——写来写去，写的是旁人的名声，赚的是咱们的银子。这种事，不能做。”
大刀闻言，神色认真起来：“东家，我懂你的顾虑。只是若是一下子删干净，销量恐怕会大跌。不是我贪那几文钱，铸字要铜，熬墨要桐油，竹纸要一船一船从浙地运来，卖报的孩童一天跑几十里路，总不能让人家白跑。小报若是卖不动，后续刊印便难以为继。”
许舟松了语气：“已经发生的旧事可以记述，传闻可以注明‘坊间流言’，不可直接当做实事落笔。虚实要分清楚，不能真假揉在一处，混作一谈。有时一字之差，意思便天差地别。”
“我记下了。”
大刀点头，吐出一口烟，那烟雾在渠水上空缓缓散开，被风扯成一丝一缕的，最后什么也不剩。
他沉默片刻：“下一期写花边轶事，我会和林慕白提前说好，凡是传闻，都标注明白，不再凭空编造。若真有那等好事者追问，便说报上写的都是‘坊间有此一说’，至于真假，看官自辨。”
许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石案旁堆放的铜活字筐，铜件在天光之下泛着暖黄光泽，像一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姜，粗看不起眼，细看却觉得沉甸甸的，每一枚都压手。
“又铸一批活字？”
他转开话题。
一提活字，大刀眼睛一亮，方才关于小报的争执暂且抛在脑后，烟锅往石阶上一搁，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枚旧活字递过来：“先前那一批，配比本是算好了，只是熔炼之时，锡料放少了。铸出来质地偏软，印上数百张，字口便容易磨平、边缘塌钝。你摸摸这枚字——‘之’字底下那一横，原本是方方正正一道棱，如今都磨成圆弧了。印出来倒也能看，可字迹不如新铸的锋锐。反复试印几回，损耗比预想的重。故而咱们要重新赶制这一批，补足锡料，加足硬度。”
一旁铸字匠人在旁边拱手插话：“东家，黄铜之中锡料不足，质地便软，不耐反复压印。此番熔炼，我们已经重新称量配比，补足锡料，用的是荆州运来的精锡，比寻常锡料贵了三成，可胜在质纯，掺进铜里一炼，韧而不脆，硬而不裂，反复淬火打磨，铸好之后，经久耐磨，印上万张，字迹也不会轻易磨损走形。老朽铸了一辈子铜器，敢拍着胸脯跟东家说一句，这批活字，用上三年五年不成问题。”
许舟打量着匠人，那匠人五十来岁，手上全是铜锈染出的绿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一看便是做了一辈子铜活的老师傅。
他接过那枚旧活字，指尖摩挲已经微微磨圆的字口：“原来如此。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活字是根本，根本不稳，印出来的东西便立不住。这件事上，银子不必省。”
大刀笑着接话：“往后印报，速度还能再提上来。只是黄铜耗料不小，铸造成本居高不下，所以小报定价只能维持五文。一枚活字铸出来，光铜料便值两三文，印废了还得回炉重铸，里外里都是钱。这五文钱的定价，已是贴着本了。”
许舟放下活字，铜字落在竹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抬眼问道：“今日报纸卖得怎么样？”
大刀在脚底板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石阶缝里，被风一吹便散了，笑道：“卖得极好，本期首印五千份，眼下京城内的份额基本已经售罄，我方才让人去各代售点转了一圈，茶楼、酒肆、客栈，凡是有卖报孩童出没的地方，回来都说卖完了。有个茶楼掌柜还追着咱们的人问，能不能多给他五十份，说茶客抢得打起来了。余下一部分早就发往通州这些京畿周边城邑发售，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反响同样热烈。”
许舟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要不要趁此势头，明日再加印一批？”
大刀却摆了摆手，一口否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