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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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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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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迁是从九月初开始的。
    北门外住的人家,多是些穷苦人。
    有卖菜的、有拉车的、有给人帮工的、有捡破烂的。他们的房子,是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墙是泥巴糊的,顶是茅草盖的,下雨就漏,刮风就透。
    但他们只有这些。
    这些破房子,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他们的家。
    衙门的差役来了,手里拿着告示,往墙上一贴,说:“三天之内,搬走。”
    人们围上来,看着那张告示,有的不识字,就让人念。念完,都傻了。
    “搬走?搬哪去?”
    “城西有地,自己去盖。”
    “城西?那一片荒地,怎么盖?拿什么盖?”
    差役不耐烦了:“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你们不搬,就是抗命。抗命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
    人们不说话了。
    他们不知道抗命是什么罪,但他们知道,跟官府作对,没有好下场。
    第二天,有人开始搬了。
    他们拆了自己的房子,把能用的木料、砖瓦收拾起来,装上板车,拖家带口往城西去。
    城西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他们站在那,看着那片荒草,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有人咬着牙,开始割草、平地、搭窝棚。
    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望着北边,望着他们曾经的家。
    第三天,还有人不肯搬。
    一个姓孙的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住。
    他的房子是最破的,但他不肯走。
    他说,他在这住了五十年,死也要死在这。
    差役来了,劝他走。他不走。
    差役吓他,说要抓他去坐牢。他还是不走。
    差役没办法,回去禀报。
    杨开忠听了,皱着眉头说:“一个老汉,你们也搞不定?”
    差役苦着脸说:“大人,那老汉又老又倔,打不得骂不得,我们实在没办法。”
    杨开忠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住着。反正牌坊不建在他那一片,绕过去就是了。”
    差役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孙老汉的房子着火了。
    半夜烧起来的,烧得很快。等邻居发现,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
    他们想救,救不了。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那团火,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
    那声音很短,叫了两声就没了。
    火灭了以后,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孙老汉的尸体,烧得焦黑,蜷成一团。
    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有人放火。
    没有人敢追问。
    因为追问也没有用。
    孙老汉被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牌坊的工程,轰轰烈烈开始了。
    采石的采石,运料的运料,打地基的打地基。
    几百号人,干得热火朝天。
    杨开忠隔三差五就去工地看看,背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瞧瞧,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这个柱子,再往左偏一点。”
    “那个斗拱,雕得不够精细。”
    “牌坊正中的字,让最好的石匠来刻,一笔一划都不能马虎。”
    工头们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杨开忠满意地走了。
    可他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表面。
    真正的工程款,早就不够了。
    户部拨的那点银子,连买石料都不够。
    剩下的,都是从曹州府库挪用的——修城墙的银子、修河堤的银子、赈灾的银子。
    赵文远一开始不敢动,后来没办法,只能动。
    不动怎么办?牌坊建不起来,大人的面子往哪搁?
    大人的面子没了,他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动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动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银子哗哗地流出去,像水一样。
    可牌坊还是没建完。
    因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石料要钱,木料要钱,人工要钱,吃饭要钱。处处都要钱,处处都是窟窿。
    赵文远每天盯着账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算来算去,怎么算都不够。
    他去找杨开忠,想提醒一下。
    杨开忠听了几句,就不耐烦了:“银子不够?那你就想办法。你是师爷,这点事都办不好?”
    赵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继续挪用。
    曹州城外有条河,叫洙水河。
    河不大,但很重要。曹州的漕运,靠的就是这条河。
    河边的堤坝,每年都要修,不修就会垮。
    修堤的银子,每年都拨。今年也拨了,拨了三千两。
    那三千两,被杨开忠挪去建牌坊了。
    管河堤的官员叫刘成,是个老实人。
    他找到杨开忠,说:“大人,河堤该修了。再不修,汛期来了,要出事的。”
    杨开忠说:“修啊,银子不是拨了吗?”
    刘成说:“银子……银子没到。”
    杨开忠说:“没到?怎么会没到?你再查查。”
    刘成查了,查不到。他不敢再问,只能回去自己想办法。
    他去找乡绅募捐,找百姓出力,凑了几百两银子,带着人去修堤。
    可几百两银子,能修什么?
    只能修修补补,堵几个窟窿。
    那些真正危险的地方,修不了。
    刘成急得睡不着觉,每天去堤上转,看着那些裂缝、那些松动的石块,心里直发慌。
    他去找杨开忠,跪在地上求他:“大人,河堤真的危险了。求您想想办法,拨点银子吧。”
    杨开忠皱着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刘成回去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什么都没等到。
    汛期来了。
    那年的雨,下得格外大。
    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堤坝。
    刘成带着人,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
    他们用沙袋堵,用木桩撑,用命扛。
    可还是没扛住。
    第八天夜里,堤坝垮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出河道,冲向两岸的村庄。
    刘成站在堤上,看着那滔滔洪水,整个人都傻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那些声音,慢慢被洪水吞没了。
    那天夜里,淹了三个村子,死了两百多人。
    刘成后来疯了。
    他每天在街上走,见人就拉着说:“河堤垮了,死了好多人。我求过大人,大人不给我银子。大人不给我银子……”
    人们躲着他,不敢听他说话。
    不久后,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跳河了,有人说他疯了跑进山里了,没人知道。
    也没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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